“喏,这是您的房间钥匙。”旅店前台一头发花白的老者递给我一把铜质的钥匙。我端详了半天:这根本就是从古墓里出土的吧?难道不是应该放在博物馆里展出的吗?我疑惑地看了看老者,他冲我咧嘴一笑,指指上面:“您的房间在2楼,您可以坐电梯上去。”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看到了电梯,那是当上海的武康路还叫福开森路的时候贵妇小姐们经常能够坐到的电梯:门是需要自己开合的,狭小到只能呆2个人。晃晃悠悠慢慢升到二楼,我在自己的房间门口不知所措:高高的穹顶,门楣上方还有一尊小小的圣母像。我用那把已经磨到锃亮的钥匙插进钥匙孔,如同开保险柜一般来回尝试了几次才把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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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顾四周,墙壁已经掉漆,家具和摆设看上去是从某部二战电影里直接搬过来的。在阳台凭栏远眺,角斗场在夜幕里熠熠闪光,还能看到台伯河在缓缓流淌,似乎从Romulus和Remus两兄弟建立起罗马城之后,这里就一直便是这样。

“新城?你是说新罗马?”隔天吃饭的时候,餐馆的老板用浓重意大利口音的英语向我解释我的疑惑,“喏,往南5公里就是。”老板说起新城的口吻就好像在说另一座城市。“这里(古城)才是罗马。这里才是罗马人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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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65年,凯撒就是从这里出发,开始了罗马在欧洲和中东绵延数百年的征服。你可以发现街道上用来铺路的罗马石整齐又优雅地呈扇贝状一层层延伸到远方,一直到帝国的尽头。在翁布里亚、那不勒斯、托斯卡纳、威尼托,到处可以看到扇贝状的罗马石,在巴黎你也可以看到,甚至在伦敦。

这罗马石,西哥特人亚拉里克一世踩踏过,汪达尔人、勃艮第人、伦巴第人、诺曼人一个个都来过。而那么多千年雕像和建筑,竟然保留了下来,穿过查理五世的焚掠的烟雾、坚守过同查士丁尼一世之间19年的战争、躲过中世纪的瘟疫,这座城市竟然依然如当初那样生机勃勃地出现在我面前。歌德曾说:『进入罗马城那一刻,我仿佛浴火重生,一生所学历史知识,在这里亲见,整个世界史与这个城市相关;我既可随凯撒远征幼发拉底,也能隐遁罗马神圣大道, 静候王者凯旋。』在这里,你可以直接触摸到历史——这不是隐喻而是事实:罗马城区现在只有2条地铁线路,规划中还有很多条线路迟迟未开工——地下的古迹实在太多,隧道挖了一点就会碰到几千年前的古董,就必须停下来,然后设立保护区、组织专家进行考证和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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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生活还在继续。几千年以来,罗马人就是这么生活的,不紧不慢。游客们或许因为只有几日逗留,马不停蹄地从万神殿赶到梵蒂冈,从天使堡赶到卡拉卡拉,却依然看不完罗马的全部,累到直报怨:洒满阳光的街道脏乱不堪,墙上毫无艺术感的涂鸦触目惊心,看不到斑马线、红绿灯似乎也不起作用,没有一辆小车是光洁如新的......罗马人笑了: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也不是一天能够逛完的。最好的方式,就好像《罗马假日》那样,散漫地、毫无目的地游走在铺满罗马石的街头,看看千年帝都,尝尝可口美食,跟异乡人来一次邂逅,去教堂做一次礼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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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一切都可以慢慢来,既然都已经几千年这么过来了,你又何必急于一时呢?事实上,当你倚靠着500年的石柱,看着1000年前的雕像,满眼都是比你爷爷的爷爷还要老的古物,你肯定也会有这样的心思:急什么,慢慢来,喏,先喝杯咖啡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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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0年当中国已经接近封建王朝末期摇摇欲坠、岌岌可危的时候,现代的意大利才刚刚统一,翌年罗马才作为统一的意大利首都被确定下来。所以有时候听到罗马人说历史久远,中国人就会笑了:公元前750年Romulus刚开始建造罗马城的时候,西周的统治已经到了末年,周幽王是西周末代君主,自武王伐纣始已经绵延12代,晋文侯击杀自立门户的周携王却更是西周灭亡21年以后的事情了。可是现如今这些故事只能从《春秋》和《史记》里面去翻寻,现实中周朝的遗物已经几无所见,中国的城市大部分都是在毁灭前代的基础上重新建立起来的,北京的四合院、上海的石库门,若干年后,或许只能在博物馆里可以窥见。但是罗马不同,只要站在罗马的街头,看一眼角斗场或者历史中心里的残垣断壁,一种具象的历史就会扑面而来,罗马遗风是如此真实地和现代交织在一起,从凯撒时代一直到延续到今天的荣耀熠熠生辉。罗马人为之骄傲和自豪的,并不仅仅是那种久远的历史和璀璨的文化,而是现实的生活依然如昔,仿佛这千年是一下子跨越过来到了今天。我想,这或许就是永恒之城的真正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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徜徉在夜晚罗马街头,随便走几步就冒出一巨宏伟巨有气场的古建筑,恰到好处的稀疏灯光,没有半个人的气氛,远处飘来流浪老头的歌声,混合着夜晚的潮气,湿得一塌糊涂,没准转个弯就能碰到西塞罗在街口演说、安东尼在元老院门口巡逻。所谓“历史”两个字,就在此刻被真正地触碰到,那种突然醒悟的惊惧和古老建筑带来的极大气场在心头留下的,是永生难忘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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