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瓦萨里回廊的指引,可以从美蒂奇宫旁的乌菲兹转到阿诺河畔的老桥,在回廊的一个拐角上可以看到河水缓缓流淌,沙鸥栖息在沙洲之上,四、五座风格迥异的桥横跨两岸。远处隐隐的青山相望,天空湛蓝,挂着几丝云彩。正是日落将至之时,金色的夕阳软软地穿透过来,把乌菲兹深色的地板照得发亮。凝神细望,眼前这景似曾相识,恍若便是提香或是达芬奇曾经所作。回首看看刚刚一路看来的乔托、拉斐尔和鲁本斯,与眼前真实之景交相辉映,恍若穿越到百花之城最美好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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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我这样的游客,慕名而来,看过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巨像、看过布鲁内莱斯基的不朽穹顶、看过提波切利的爱神初生,或许也就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细想起来,百多年来,无数有名或无名的人来到这里又从这里离开,这城我之所见,看似也无异于几百年前洛伦佐之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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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不小心稍许转过了一个街角,避开拥挤喧嚣的人群,便能看到另一番不同光景的翡冷翠。

一座伟大的黑色雕像伫立在白色高墙之前。这里是中世纪最后一位诗人但丁曾经的居所。我凝视这雕像,但丁愁苦的面庞让人印象深刻。他在愁苦什么,是否仍在怀念那位令他牵挂一生的贝德丽采(Beatrice)。我回望从老桥那边走来一路,1274年的一个美丽的傍晚,诗人也踏着同样的步伐走过,在阿诺河边碰到了那位端庄贤淑、气质优雅的姑娘。诗人说,她有“说不尽的温柔,说不尽的高雅”,她的光辉“竟使天上增加了荣耀”。贝德丽采成了诗人一生所爱,尽管终其一生只碰面了2、3次。

1290年年仅25岁的贝德丽采不幸病逝,薄伽丘在他为但丁写的传记里面说,但丁在贝德丽采死后哀伤不已。为了排解,对哲学和神学做过刻苦的研究,那成了他后来能写《神曲》的基础。在《神曲》中,他又把贝德丽采描绘成集真善美于一身、引导他进入天堂的女神,以此来寄托他对贝德丽采的美好情感。

爱情催生了《新生》,《新生》又为他晚年创作《神曲》作了情感和素材的准备。而这一切都源于老桥的一次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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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徜徉在阿诺河边或是立在米开朗基罗广场远眺,看到的只是风光旖旎,河水缓缓地流淌,就像从来没发生过什么事情一样。而我穷尽我所有的想象,去追忆700多年前那位诗人还是青春少年时遇见生命中的缪斯那一幕,只是感叹爱情未死,造化弄人。那一刻的相见支撑了但丁的一生,那样美丽的心情,而今世间又有几回闻。也许只有那句“人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后的重逢”才能很好的去诠释吧。

也许天才的脸,总是愁苦的。雕像上但丁的鼻子垂下来,眼窝深陷,也许他是在愁苦自己被放逐的命运和多灾多难纷争不断的故乡。1300年年轻的但丁当选为佛罗伦萨的执政官,正是意气奋发、一展抱负之时,不料2年后在教皇的支持下反对派夺取了政权,判处但丁永久流放,从此但丁再也没能回到故乡。在长期流浪中,他慨叹自己不得不“作为行旅,几乎是乞讨着,走遍几乎所有说过这种语言(指意大利语)的地方。”流亡者的辛酸使他更加思念故乡,关怀家人的命运。同时也饱览壮丽山河,接触各阶层,终于在1320年写成不朽巨著《神曲》,写尽了对宗教权贵的蔑视和嘲笑,热情歌颂了自由的灵魂。

我走进但丁的故居,仿佛他仍在用着托斯卡纳方言的意大利语在呢喃:“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我抚摸着在曾经诗人抚摸过的古老斑驳的墙,落日的余晖洒在上面,穿越千年,亘古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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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起但丁的后辈同侪马基雅维利,同样热情地投身政治,同样地又被政治无情地抛弃放逐,同样在困厄苦难中写就名篇。

在乌菲兹回廊里细细打量马基雅维利的雕像:长袍加身,手抵巨著,脸色凝重,细思国家之未来。他或许并不知科西莫一世,第一代托斯卡纳大公的骑马塑像就在不远处:1511年洛伦佐•第•皮埃罗•德•美第奇杀回佛罗伦萨重新掌权,马基雅维利丧失一切;1523年朱理•美第奇当选教皇,重新起用了他;1527年,美第奇家族倒台,佛罗伦萨恢复共和制,马基亚维利想继续为共和国效力,但因为他曾效力于美第奇家族,不被共和国起用,郁悒成疾,58岁即去世——这位文艺复兴时期的著名政治学者,一生与美蒂奇家族纠缠不清,几度浮沉,终成传奇。

想象一下,1513年的一个傍晚,距离佛罗伦萨不远的小村庄圣卡西亚诺,出狱不久的马基雅维利回到父亲留给他的农庄,在门口脱掉沾满灰土的农民的衣服,换上曾经贵族的宫廷服,他忽然感到:“此刻又回到古老的宫廷,遇见过去见过的人们,他们热情地欢迎我,为我提供单人的食物。我无所拘束和他们交谈,询问他们采取各种政治行动的理由,他们也宽厚地回答我。在这四个钟头里,我没有感到一丝疲倦,忘却所有的烦恼。此时贫穷没有使我沮丧,死亡也没能让我恐惧,我融入了这些大人物的世界里。因为但丁曾经说过:从学习中产生的知识将永存,而其他的事不会有结果。”他想起4年前的自己,亲率大军作战奔赴前线,结束了长达14年的纷争,让比萨臣服在佛罗伦萨的统治之下,鲜花和美誉纷至沓来,何等荣耀和辉煌;他锦衣华服,游走于各个公国之间,面见无数的国王和大公,看过一个王朝的覆灭,也看过一个君主的兴盛。如今眼见自己一贫如洗,一家七口,勉强度日,不免感慨万千。

历史的转承巧合无处不在,伴随着这座百花之城,无数闻名的人物来过,又离开。他们在这里演说、争斗,他们在这里创作、发明,成为后辈景仰且难以企及的大师。而后,“历史变成传奇,传奇成了神话”,在后世的演绎中,马基雅维利渐渐成为了某种主义的符号化身,但丁只是一位写神话故事的诗人,米开朗基罗和达芬奇则成了谜一样的无所不能的人物。真相就好像地震过后的废墟,被深深埋葬在历史的灰烬中,等待着后人去挖掘。而每一次穿过历史与大师相会之时,相信激动不仅仅属于今天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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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了下来,我穿过瓦萨里回廊,登上乔托的钟楼,俯瞰满城橙红色的屋顶,晴朗的天空繁星点点,我想起了但丁对贝德丽采的思念和爱恋:

夜的最初三小时已逝去,
每颗星星都照耀着我们,
我的爱情来的多么突然,
至今想起仍震撼我心魂,
我觉得爱神正酣畅,
此刻她手里捧着我的心,
臂弯里还睡着我轻纱笼罩的情人,
他唤醒她,
她颤抖着驯服地,
从他手上吃下我燃烧的心,
我望着爱神离开,
满脸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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