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ICU病房怎么走?”

      顺着护士指点的方向,我匆匆来到ICU病房门口,和值班护士说明来意之后,推门进入了病房。

      随着ICU的铁门徐徐关闭,走廊中杂乱的喧嚣声霎时被隔断,病房内,只留下了呼吸机噪音和仪器不时发出的嘀嘀声。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护士,护士似有似无地对我笑了一下,我也尴尬地跟着一笑,看来护士对像我这样被ICU气场震慑住的人,已经见怪不怪了。

      我小心地走到床前,轻声说道:“贺凌女士,您好。我就是絮菲书社的韩一杭。”

      “韩先生,你终于来了……”床上躺着的,是一位纤弱的女子,隔着氧气面罩,我看不清她的面容,听到的声音也非常含混。

      护士走过来,为她摘下了氧气面罩。随着面罩被摘下,一张白皙而憔悴的脸出现在我的面前。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上的顶灯,但是,从眼神里我可以看出,她并不是在发呆。

      我问护士:“能把床摇起来一点吗?”

      “不行,医生嘱咐了,术后这几天病人必须保持平卧姿势。”

      我坐到床前的圆凳上,附身向她靠近一点,说道:“贺女士,这几天我和您的助手一起,把手续基本都办好了,这份领养协议,明天公证处的人会过来办理,您先过目一下?”

      没有回答,房间中又恢复了恐怖的沉寂。这时,我看到两行泪水,顺着她的眼角缓缓流下。我一时有些局促,不知道该不该去帮这位年轻的女士擦拭泪水。此时,身后的护士走上前,用棉签帮她把泪水擦掉,并小声地嘱咐我:“不要让病人过于激动。”

      “韩先生,你的纪儿,找到了吗?”躺在床上的她突然问道。

      “纪儿啊……已经走失快两年了,各种方法都用过了,我已不报什么希望了。”我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本来就压抑的心情,此时更笼上了一层深深的灰色。

      “哦,对不起,韩先生,不该问这个,让你伤心了。”她继续说道,语气平缓而低沉,那是一种优雅而虚弱的声音,像缕缕的青烟飘入我的耳中,“我读过你在报纸上写的连载,每篇都读过,太感人了,你对纪儿的感情……唉,对不起,又说这个了。樱儿和杉儿最近好吧?”

      “谢谢您关心,她们来我家后,过得很好,像亲姐妹似的,明年就上小学了。”

      “好啊,您爱孩子,又有能力收养她们,做了一件大好事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转头看着我,停了一会儿,她继续说道:“我就要走了,我走后,竹儿就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我知道您是个爱孩子胜过爱自己的人,竹儿今后跟着您,我就放心了。”

      我心头一酸,赶紧说道:“贺女士,您别想这么多,一定要安心养病,竹儿先由我照顾,等您病好些,我就带他来看您。”

      她轻轻地摇摇头,淡淡地说:“都这时候了,就不说这些虚的了。墙边那个箱子里,有他的衣服和几件玩具,今天你就带他走吧,让他适应一下新环境,总比整天呆在我这里强,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走的样子。”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对她说:“这份领养协议的文本,您还是看一下吧,有不合适的地方,现在还可以改。”

      她伸手接过协议,放在身边,对我摇摇头说:“不看了,我相信你的为人。”她指了一下床头柜说,“那里有个夹子,你拿出来。”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了她说的文件夹。

      “这里面的东西,等竹儿长大了,再交给他,就算留个念想吧。”

      那是个普通的插袋文件夹,我把它打开,只见第一页上,插着一张大幅的婴儿照片,看上去应该是竹儿百日的时候照的,再往后翻,除了各个时期的孩子照片、全家福,还有孩子的足印、小孩子做的剪纸画、公园的门票等,最后一页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熙竹’两个字,想必是孩子第一次学写名字的作品吧。唉,纪儿现在,是不是也该会写字了?一想到走丢的纪儿,我不禁心头一阵酸楚。强忍着滤掉颤音向她说道:“贺女士,您放心,这个事我一定办到。”

      她欣慰地点点头,转头向门外的方向喊了一声:“熙竹,你过来。”

      随着她的呼唤,一个四五岁年纪,穿着灰色运动服的孩子,悄无声息地走到床前,我非常惊讶他是从哪里出来的。大概是一直是静静地躲在ICU病房的某个角落吧,我进门的时候竟然没发现他。他比我在相片上看的更高一些,和他妈妈一样有着白净的面庞。灰色的衣服看上去很久没洗了,和他清秀的容貌有些不相称。他紧张地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去看着他妈妈,从他的脸上,我能清楚地看到那种对未来近乎绝望的恐惧。

      “熙竹,这是你韩叔叔。从今以后,就由他替妈妈照看你,你去叔叔家,要听叔叔的话,乖乖等妈妈回来,知道吗?”

      孩子没有说话,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我赶忙蹲下去,挤出点笑容对他说:“你就是小熙竹吧,别害怕,叔叔最喜欢你这样的小孩子了。妈妈生病了,小竹先跟叔叔回家,等妈妈病好了,就来接你好不好?”我伸出手去,握住他的小手,他的小手冰凉,而手心里却都是汗水。

      “熙竹,不早了,跟叔叔走吧。妈妈送你一件礼物,以后想妈妈的时候,就看看这个,妈妈会来看你的。”她伸手递过来一个精致的吊坠,吊坠的中间,嵌着一张小小的母子照,照片中的她,端庄,美丽,照片中的孩子,有着天使一样的笑容。

      我接过吊坠,小心地套在熙竹的颈上,轻轻拉了他一下说:“跟妈妈说声再见,明天叔叔就带你来看妈妈。好不?”

      “不好!我不要走!”孩子终于哭出了声,他挣开了我的手,哭着向他妈妈奔去,“我不走!我要妈妈!”他大声地喊着,快到床边的时候,忽然脚下一滑,向前扑倒过去,头“咚”的一声重重地磕在了床栏上。

      “竹儿!”她心疼得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挣扎着想坐起身来,就在这时,她忽然两眼上翻,嘴唇霎时间变得青紫,紧跟着身体便颓然地倒了下去,床边的一台仪器发出了吓人的报警声。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一时不知所措。护士冲上来,飞快地把氧气面罩按在她脸上,回过头气急败坏地对我喊道:“快去对门叫医生!”



      好了,故事到此结束,欢迎回到现实世界。以上文字,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你想多了。之所以这次发神经写了这么多东西,主要是因为最近我意外地收了件心爱之物——犀飞利亚洲系列锡竹钢笔(Sheaffer's Asia Series Bamboo Royal Selangor)——聪明人都看出来了,它就是故事中那个化名熙竹的孩子。

      笔是从论坛上一位朋友那里收的,这位朋友也是位爱笔之人,现在,种种原因,不得不和一些自己曾经的爱物分手了。由于看过我过去的一些帖子,知道我是个恋物癖的晚期患者,于是就给了我一个优先购买权。按TA的话说,虽然这支笔已决定要出了,但还是想把它交给一个真正爱笔的人。成交后TA一再嘱咐:如果这支笔我喜欢,就留着,如果不喜欢,就退回给TA,TA会全额退款。呵呵,生怕自己的孩子在我这里受了委屈。我想这种对钢笔的感情,也就在笔友这个小圈子里才能被理解吧,出了圈就会被认为是不可理喻了。

      终于开始说笔。亚洲系列锡竹钢笔,是犀飞利(Sheaffer)于1996年与马来西亚皇家雪兰莪锡器公司(Royal Selangor Pewter)合作推出的一个纪念笔款,通体由锡合金制成,使用和鉴赏家相同的18K笔尖。这也是亚洲系列唯一的一款钢笔,自此之后,犀飞利的亚洲系列再无续作。

      1996年,那时我还在上大学,就在那一年,我有了自己的第一台电脑——用的是那时前卫的Pentium芯片,还奢侈地配了16M内存。如今,那台电脑已经不知流落到什么地方,而这支产于同一年代的钢笔,却几经辗转,摆在了我的桌上。这是迄今为止我收的年代最久的钢笔,所以,关于它的介绍,要从这个颇具沧桑感的盒子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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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盒上的标签,写明了钢笔的款式,也标注了笔尖的型号“X-F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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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盒里面是这个木质的笔盒,盒盖上有犀飞利特色的白点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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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盒内部实际是两层,上层用来放置钢笔,证书、墨胆和上墨器则在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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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夹上同样有犀飞利的白点标记。据说有这个白点的钢笔,都可以享受犀飞利提供的维修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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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体的竹纹浮雕是这支笔的特色。产于马来西亚的优质锡合金,有着不输于银子的美丽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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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儿和杉儿在我家一直生活得很好,过来和新来的竹儿合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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锡竹刚到手时,看到笔夹上有些斑驳的氧化层,我就不加思考地用打磨膏给抛光了。打磨完立刻就有些后悔:这是把青铜鼎修复成铜火锅的节奏啊。唉,没文化,真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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锡竹的笔环很简洁,没有突出的装饰,环上刻字为:SHEAFFER ROYAL SELANGOR PEW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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锡竹使用和鉴赏家一样的18K双色笔尖。纹饰相当精美,除了SHEAFFER商标外,还有“18K-750”和“MADE IN USA”的文字,笔尖根部左侧有一个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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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的规格(X),写在笔握的根部,由于使用磨损,这支笔的规格文字已经有些模糊。不知道犀飞利为什么要把笔尖规格写到笔握上,个人觉得还是将规格刻在笔尖上更合理。当然,最不合理的还属万宝龙,连笔握上也没写笔尖规格,直接贴个不干胶就完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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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网上的资料看到,锡竹的笔握有两种款式:直筒式的和弧线式的。我收的这支为直筒形式的笔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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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是原配的转换器(不装那啥的时候我一般称之为“上墨器”),如此的……纯朴,让人想起了中学时代用了很久的329和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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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离开学校这么多年,人已经从里到外都不纯朴了,也就不再喜欢那么纯朴的上墨器了。于是,笔刚到手就给它配了个时下更流行的旋转上墨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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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上墨器的对比。需要指出的是,锡竹的笔握总成和上墨器连接处没有套筒,有些像老款3776的那种形式,而我有一支老款3776在上墨器和笔握的连接处时常会漏墨,希望这支锡竹别出现类似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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锡竹采用螺口的笔帽,不过没有使用金属螺纹,笔帽和笔杆的末端都有黑色树脂的套筒,螺纹就做在了这个套筒上。螺纹在拧紧过程中有一处有些涩的地方,还好无伤大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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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地说一下锡竹的书写表现吧。这支锡竹是X规格的笔尖,相当于比F更细一号。在欧美系品牌的钢笔中,犀飞利是以笔尖纤细而著称的。实际使用来看,笔迹比日系钢笔中的3776F尖还略细一点,大致和EF尖等同。不过犀飞利笔尖的弹性真的很小,总体感觉笔尖偏硬,写字不易出锋,这点和3776有明显差异。下面这张笔迹对照图,实际的字高在1cm左右。需要说明的一点是:书写时所感受到的差异,其实比落在纸面上的字迹差异更大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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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篇文章发表的时候,锡竹已经陪了我一周多的时间,它的日常工作岗位是我的衬衫口袋。之所以把它安排在这里,是因为在我收集的所有钢笔中,它是最不容易被磨损而显旧的,事实上,由于锡竹生来就是一副饱经沧桑的模样,一些日常的使用磨损,反而会使它更具独特的气韵。也许是为锡器天然的灵性所陶醉,也许是被友人起起伏伏的人生际遇所打动,这次收笔,总让我感觉不像一次买卖,而是一场收养。就像在故事里我最终收养了小熙竹一样,现在,这支友人手里曾经的爱物,已经被我看做是家庭中的一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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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文,为马航MH370航班上的所有乘客和机组人员祈福,希望他们早日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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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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