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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旅行的终极想象

旅行 ·


月半君
公众号【月半集】

背包旅行12年,走过全球50多个国家。
旅行作家,野生摄影师。
攀登雪山,潜入深海,热爱徒步,沉迷探险。
用照片与文字,写下享用一生的旅行故事。
愿以月半为名,与你一起探索世界。


/ 正文 /


序章 - 为什么是新疆


时至九月,
全网都在被新疆的秋天“洗劫”。
清一色的高饱和照片,
清一色的溢于言表的赞美,
清一色重复搬运的全网摄影师作品大比拼。

▲ 摄于禾木,经典的日出与炊烟

新疆确实很美啊。
但那些五光十色的照片,
却不是我记忆里的新疆。

记忆里,
新疆没有那么讨好,没有那么谄媚;
它不是在舞台上浓妆艳抹,
被人肆意拍摄的模特;
也不是在鼓噪声中被迫营业,
让人啧啧点评的对象。
当人们一起喧嚣着刷过新疆后,
新疆还剩下什么?

▲ 摄于喀纳斯,卧龙湾浮岛的千华小世界

记忆里的新疆,
遥远、自我、粗粝、风骨,
从没有想要活成别人要求的样子。
树要长成冲天的尖刺,
花要一夜之间开满草原,
雪山要高得只有鹰才配落脚,
沙漠无情地可以随时拿走人的生命。

所以新疆不只有颜色,
还有基因自带的异域模样,
和灵魂里的遥远神秘。
在色盲的眼中,新疆依然绝美,
这才是它的迷人之处。

▲ 摄于独山子大峡谷,风与水最深刻的杰作

十年前的这个时候,
我第一次踏上了新疆的土地。
那一年的新疆,揉和了太多无法复制的元素。

2009年的九月,
新疆仍是一个特别的时期,
人性的善意与恶意、
热心与冷漠、
真诚与嗔怒、
有情与无情。

那也是我两年间隔年旅行的最后一站,
算是给自己一个浪迹天涯的终点。

▲ 摄于乌尔禾魔鬼城,我们都是盘古身上的小蚂蚁

早年在大香格里拉徒步时,
一位伙伴给我描述起她在新疆历险的故事,
故事里有风雪中的迷路,
睡在牛棚牛粪堆上的温暖,
攀越达坂的瞬间看到无尽花海的哭泣,
和劫后余生的狂奔。
她说新疆是中国最美的地方,
比西藏阿里还美。
于是我的心里早早地种下了一颗种子。

想象中,
那是可以满足旅行终极梦想的地方。

▲ 摄于喀拉库勒湖,黄昏里的慕士塔格峰

一个月的新疆之旅,
从天山走到帕米尔,
从极北的森林走到南疆的沙漠。
直至十年后的现在,
新疆依旧是我此生未曾被超越的秋色。

但更珍贵的却是那些照片里无法表达的东西:
与人的相逢和别离,
历险时对生命的珍惜,
极致孤独中的极致恐惧,
沙漠里迷路遇到的拯救天使。

▲ 摄于喀什,孩子们的笑容里还是人性初生的光辉

那一年的新疆之旅,
只有一个老旧不堪的破相机。
没有大光圈的唯美人像,
也没有无人机视角的壮美航拍,
所以照片注定是平庸的。

开启从空中俯瞰的上帝视角时,
或许懂得了造物主的伟大,
但只有回到人类的视角,
才能和这里的人说上话。

身处大美却不自知,
身陷棋局仍努力生活,
这恰恰是生活的本色,
也是旅行最有意思的地方。

▲ 摄于和田,在塔克拉玛干的深处体验极致孤独



EPISODE 1 萍水相逢

- 穿越世界上最美的秋色 -


沿着哈密、吐鲁番一路来到乌鲁木齐,
这座城市远远比我想象中来得繁华。
二道桥几乎见不到什么游客,
往日里昂贵的葡萄干便宜了十倍不止。
也许只有神经大条的人才能玩转这座江湖。

▲ 乌鲁木齐国际大巴扎,手鼓上精美的民族画

▲ 乌鲁木齐,手捧着古兰经的乞讨老人

前往布尔津的班车关门前的一刹,
一个娇小的身影,穿着绿色的始祖鸟冲锋衣,
蹭地跳上了车,然后咧着嘴角瞪着眼睛,
气喘嘘嘘地朝我挥着手跑过来。
这是我此行偶遇的第一个小伙伴,
璐璐,
来自江西萍乡的妹子,
一个笑点极低、声如洪钟的女孩,
承包了我此行90%的欢乐。

▲ 吐鲁番火焰山,西游记曾经的取景地

穿过卡拉麦里保护区的戈壁,
到达布尔津的时候已是黄昏。
天空中残留着最后一丝光芒,
层层叠叠的深蓝,
就像喀纳斯在天空的倒影。

▲ 初到布尔津,天空里“倒映”的深蓝湖泊

布尔津是一个童话般的小镇,
零星地点缀着一幢幢彩色小洋房,
各自倚着一棵金灿灿的白桦。
晨光一照,便像棉花糖般慢慢融化。

我们住的小白鹿客栈,
由一对俄罗斯族老爷爷老奶奶相守经营。
家里挂着鹿角,漫着浓浓的奶香。
老奶奶做了一桌的早餐,
小碟子摆满了木桌的格子花布。
窗外是北国寒冷而明媚的秋色,
屋里是噼里啪啦燃着树枝的壁炉。

▲ 布尔津,童话般的北国小镇

从贾登峪到喀纳斯的徒步穿越,
先顺着喀纳斯河与禾木河而上,
在美丽的禾木小憩之后,
便将翻越最为艰辛的黑湖高地,
最终抵达喀纳斯湖区。
未来的十天,我们都将置身阿尔泰山的怀抱。

▲ 大喀纳斯徒步穿越之旅,开启!

▲ 一路白桦为伴,仿佛行走在油画里

短短的两天内,我已经完全被璐璐打败。
璐璐的脑袋装满无厘头的问题,
总是笑得毫无遮掩,笑得五雷轰顶般嘹亮,
于是也解决了在森林里遭遇熊的担忧。

▲ 背着冰箱般大的登山包的璐璐同学

▲ 被白桦与落叶松的彩林环绕

从林间穿出的一刹,
壮阔的喀纳斯河谷,
携着漫山遍野的秋色袭来。
我们被震撼得说不出话,
不省人事地陶醉在这油画般的美景中。

▲ 贾登峪到禾木徒步的经典河湾

▲ 阿尔泰山,这辈子见过的最宏伟的秋色

“嗷嗷嗷!好冰!好冰!”
“我也来!嗷嗷嗷!嗷嗷!”

某一个晚上,
美丽峰下的一个哈萨克人圆木小屋外,
传出了两个此时彼伏的嚎叫声,
响彻了安静的喀纳斯河谷。
那是我和璐璐同学在院子里,
用河里抽上来的冰水冲脚的悲惨故事。

▲ 徒步第一晚,住在半山间的哈萨克人小木屋里

▲ 屋外是美丽的河谷,远处是美丽峰的方向

木屋外的世界带着极北之地的寒冷,
我们却在通着炉气的坑头上,
枕了一夜的温暖。

一夜变幻,河谷已弥漫起晨雾。
白桦与冷杉林间的草甸上,
我们的小木屋还在酣睡。
这一场仙境,是对徒步者最好的犒劳。

▲ 黎明时的晨雾仙境,是对徒步者最好的犒劳

离离原上草,隐匿着弯曲的徒步小径。
风吹起时,草被波浪般地吹开,
还会露出牛羊的身影。
草原的尽头,我们终于抵达了禾木。
传说中的图瓦人村寨,
就在山谷间积木般地摆放着,
果真像一个童话。

▲ 第一眼禾木村

禾木的悠闲时光,
就是躺在木屋客栈的草坪上,
晒着袜子,打一会儿盹,
看一会儿三毛的《万水千山走遍》。

这个最美的季节,村里只有屈指可数的游客,
一改曾经的熙攘。
到处都是斜顶的小屋,圆木之间垫着苔藓。
村口有一间中国邮政的小房子,
我选了张明信片寄给家人。

▲ 漫步在禾木郊外的金色落叶森林,往事翻飞

每当暮垂,村口的木桥会关上门,
防止牲口大半夜跑到山上去私奔。
我们坐在禾木桥的栏墩上,
看河水静静流淌,
看牧者赶羊、学童暮归,
看炊烟在玫瑰色的天空升起。

▲ 禾木暮色,回家的人

最难忘的是,
一个月黑风高的午夜,
整个禾木村已经没有灯火。
被饿醒的我俩,
却戴着头灯在黑暗中摸索觅食。

肉香的尽头是一间漏着微光的图瓦人房舍。
璐璐胃急如焚,两眼射出凶光,
丢魂似地朝那间小屋走去,
一阵猛敲:邦!邦!邦!

拜神经大条的璐璐所赐,
这有史以来最羞耻的一顿蹭饭。
却圆了我一个“徒步中吃火锅”的长久心愿。


▲ 禾木黎明,被晨霜封印的童话传说

从禾木攀过达坂前往黑湖,
一路秋色绝美。
这是全程徒步中最为漫长的一天。
抵达小黑湖时已近日暮,
我像坨泥巴一样瘫在草甸子上,
天空有鹰在翱翔。

▲ 从禾木往黑湖的攀升,景色绝美

▲ 随意一瞥,都是醉人的色泽

▲ 爬升到达坂处,体力已所剩无多

森林褪去,一座雪山横亘在草原上,
湖岸只有两三顶小毡房。
毡房的主人刚策马回来,
戴着一顶蓝色毛线帽,很是害羞。
他的两个老婆却十分大方,
一位倒出一桌的奶酪硬面包,
另一位教我们一起做面片汤。

▲ 璐璐与图瓦人一家

▲ 小黑湖畔的图瓦人毡房,我们的避难所

天很快就黑透了,
剩下漫天的星光。
毡房的主人给我们讲起毡房的搭建方法,
讲起阿尔泰山绝美但可怕的冬天。
入睡前,
万分惊喜地加入了这家人的dance party。
我们一行五人,在黑湖畔的毡房里蹦起迪,
录音机的民歌旋律从毡房飞出,
融入无尽的天地。
环境越是恶劣得不通情理,
人们却越会想出法子打造出人情。

▲ 一家人温馨的晚餐

那一夜,
我和璐璐霸占了毡房里的二十床被褥,
格外珍惜阿尔泰山一年间最后的温暖。
我知道,再过数日,
这家人也要在雪季来临前离开,
黑湖将重归自然的怀抱。

▲ 临行之前,男主人带我们去大黑湖游览

▲ 雪山脚下的大黑湖,有着小黑湖不可比拟的壮阔

▲ 小黑湖,苏格兰高地般的风景

从黑湖前往喀纳斯的这最后一程,
竟是数日徒步最崩溃的一天。
滂沱大雨不带怜悯地浇在身上,
即使披着雨衣也早已湿透。
溪流改道,顺着山径冲下,泥泞不堪。
每一步泥淖都没过脚踝,
斜坡处,我一连摔了好几跤,
革命尚未成功,却已伤痕累累,气馁不已。

难以忘记,在透尽体力翻过山峦,
第一眼看到暮色中的喀纳斯湖的心情。
大概就是,
活着,真好。

▲ 喀纳斯油画般的小屋,治愈了一切的疲劳

就像所有徒步都有旷世大美在终点作为奖赏,
喀纳斯之美亦难以用言辞形容。
清晨的神仙湾、月亮湾、卧龙湾,
常年被云雾封锁,
仿佛隐藏起来的纳尼亚传奇。

▲ 清晨的喀纳斯神仙湾,有如仙境

▲ 经典的月亮湾,蓝得透亮的水色

▲ 神仙湾,关于喀纳斯的梦全部留在了这里

▲ 晨雾之下,是藏起来的纳尼亚传奇

▲ 大爱的西伯利亚泰加针叶林,
阿尔泰山的独特气质

直至撰写此文的现在,
即使已经数次看过川西、北美、北欧的秋色,
与喀纳斯相比,
却无出其右。

▲ 雪山环绕的喀纳斯湖,
有如《霍比特人》里的长湖镇

▲ 卧龙湾的浮岛,无法到达的小秘境

▲ 喀纳斯湖,水怪终究只是个传说

我们的大喀纳斯穿越之旅,
在喀纳斯与白哈巴的几日浮生中结束了。
然而,
我记忆里最美的阿尔泰山,
永远给了几日徒步间走过的那些无名之地。

我在喀纳斯拍了无数的照片,
但森严的栈道、摄影人一字排开的观景台,
总在提醒我,
这里像是一场讨好的、谄媚的秋色表演。

鲜艳的色彩本身并没有意义,
有意义的是黑湖上空盘旋的鹰,
是草原上用尽全力奔跑过的马,
是油画般小木屋里老奶奶的笑容给予的温暖,
是严寒和孤独中自娱自乐的那点生活的微光。

▲ 白哈巴,油画里的国境线村庄

▲ 从喀纳斯前往白哈巴的路上看到的雪山

▲ 白哈巴的经典角度

▲ 可爱调皮的图瓦人小朋友



EPISODE 2 不辞而别

- 我们都是火星上的小生命 -


我们在喀纳斯捡上了新的同伴,
莫大哥,
一位来自新西兰的华侨。

▲ 五彩湾,耐心等到日落之后的美妙颜色

▲ 乌尔禾魔鬼城,璐璐一马当先冲了进去

乌尔禾魔鬼城,
光天化日下的雅丹,除了燥热,一无是处。
但只要躲在阴凉处,耐心守过了太阳的考验,
就能见到最奇绝的风景。
在夕阳柔和的余晖里,
我们各自选了一座雅丹山丘攀爬其上,
就像小蚂蚁走上了盘古伟岸的遗体。

阳光把我们的影子,
投在对面的山崖上,
远远地,
在彼此的眼中,
都是这片火星般的地表唯一的生命。

▲ 攀爬在乌尔禾魔鬼城的山丘

▲ 夕阳把自己的身影投射在雅丹的山壁上

▲ 魔鬼城最后的日落

不知往里走了多久,
远得已经看不到地平线尽头的石油磕头机。
我坐在一处最高的山头,开始等候最后的日落。
倾斜的光线让雅丹的轮廓越发显得诡谲,
晚风忽得大了起来,
有生命般地刮进一纵纵山谷,
吹奏出鬼哭狼嚎的呜咽声,
我于是明白了为什么雅丹总被称为魔鬼城。

最后一缕光芒的方向,
天幕下的剪影,
美得撕心裂肺。
曾经有这样一个黄昏,
我们把生命镌刻在了火红色的洪荒之上。

▲ 把生命镌刻在火红色的洪荒之上

在奎屯,
我们打了一辆出租车,
然后和司机师傅跌跌撞撞地,
找到了向往已久的独山子大峡谷。

▲ 在日暮前抵达奎屯河大峡谷

在我们前方一米,
大地突然断裂,
垂直地下陷出一个宏伟的峡谷。
峡谷两侧的绝壁,
经历亘古的风雨浸蚀,
以粉身碎骨的代价雕刻出一道道惊心动魄的,
密纹般的纵深沟壑,
就像地球的岁月,被刻上了年轮。

▲ 令人叹为观止的大峡谷,风与水的杰作

▲ 大自然是最神奇的雕刻师

璐璐很喜欢这个地方。
对女生而言,
大西北这种极致荒凉、没有植被的地貌,
往往具有很大的魅力。
她也讲起老家的那些事,
比如被父母所安排好的人生,
工作也是,对象也是。
我才知道璐璐是逃婚才出来旅行的。

▲ 璐璐的讲故事时间

从下车起,莫大哥就跑得老远。
在我看来,莫大哥是一个颇为矛盾的存在。
一半的时间,
黏着我们,像个闹腾的小孩子;
一半的时间,
独自行动,像个住在隔壁不苟言笑的怪大叔。

他很年少时就移民离开了中国,
有着自己隐隐约约的“骄傲”。
可能年纪大了会开始忆旧,
但潜意识又不想承认。
热情与冷漠,在他一个人的身上反复上演。

▲ 奎屯河上的七彩祥云

峡谷尽头,厚厚的云层被夕阳染成五彩,
就像大话西游里的布景。
是时间离开了。
几粒沙砾,被风刮起,
从我们脚前滚过,跌进了山谷。
也许在落地前,
它还有很长的时间在空中飞翔。
西南方向,几匹野骆驼安静地吃草,
璐璐说,那是七剑下天山的地方。

▲ 天山下的骆驼,在这个季节吃得好胖

那一年的赛里木湖,
还不是一个被围起来的景区。
公路两旁还是道班的工地,
与牧民们怡然自乐的毡房。

▲ 赛里木湖,尚未开发前还是一片野生风光

▲ 另一个角度的赛里木湖

深秋的赛湖,已经不是最好的季节。
我知道每年的六月,
花会开满湖滨的草原,美得不似人间。
但这并不妨碍我喜欢上,
这个秋天里看似枯槁的湖泊。

▲ 赛湖背靠连绵的山丘和森林,像极了瑞士

莫大哥提议去爬赛湖边上的一座山,
璐璐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爬山的过程远比想象中远,
穿过林子后便是广阔的高山草甸,
草甸上的云杉排成流苏,
镶嵌在面包般起伏的层层山坡上。
莫大哥说这里像极了瑞士与新西兰。

▲ 在山坡上守候赛湖的日落,仿佛天空之镜

下山的路上发生了一些意外。
莫大哥没有等我们便独自下山,
然后走丢了。
直到两小时后,
湖边的哈萨克牧民也闻讯而来,
急得组建了一只搜索大队,
和我们一起巡山搜救。

找到莫大哥的时候,他还在林子里迷路。
莫大哥的样子很狼狈,
也责怪我们没有第一时间找到他,
我知道一个人迷失在丛林里一定不好受。
璐璐有些委屈地上前安慰,
然后扶着崴了脚的他慢慢走下山。
幸好没事啊。

▲ 赛里木湖的日出,魔幻的霞云

第二日的清晨,
我早早地在赛湖边上等候日出。
霞云被染上迷人的红边,
如果有衣妆,
赛湖今天穿的应该是百褶裙。

▲ 赛里木湖的日出

莫大哥也起得很早,
一个人远远地看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璐璐在帮我们做现学现卖的手抓羊肉饭。
饭做好时,突然变了天,湖边下起大雪。
璐璐端着盘子钻出毡房,
却看到莫大哥背着硕大的包,
亦步亦趋,在公路上已经化成一个点。

看到莫大哥突然的离开,
璐璐追到公路边,突然开始哭泣。
她说,
为什么人和人总是要分离?
为什么连走也不说一声?
这些天的情谊,难道什么也不值。

▲ 一个人远远看着日出的莫大哥

即便在生活中,聚散也是常事。
旅行中又何必介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不辞而别,
也许就是最好的别离。



EPISODE 3 江湖珍重

- 闯入帕米尔的昆仑神话 -


离开伊犁地区后,
我们前往了南疆。
2009年的新疆还没有太多机场,
漫长的火车和长途卧铺巴士,
承载了窗外的沧海桑田。

长途卧铺巴士里的味道并不好闻,
有被人偷偷地顺走零食,
也有认识床头床尾称兄道弟的维吾尔族小哥。
车上悬挂的老电视,
总在放着维语的节目,演出或者唱歌。
听不懂,但听得多了,也能从旋律中,
听出世代生活在这片边陲沙漠里的人,
歌声中透露的凄凄切切,与尽可能乐观的努力。

▲ 条件辛苦的长途卧铺车,
我在新疆的主要交通方式

▲ 买一个汉堡在车里悄悄地吃,开心的事

身为一枚野生风光狗,
以人文著称的喀什,
却是我在新疆最爱的地方,
直到现在也是。

喀什具备所有精彩剧本中必要的矛盾感,
也使得这座南疆精神重镇与众不同。

那一年的喀什,
在市中心的旅游区看不到几个和我一样的面孔,
店铺的招牌都是大大的维语、小小的汉字,
和新疆其它地方不同,
喀什似乎真有一种把人带入天方夜谭的魔力。

▲ 喀什的香妃墓,精美的彩色瓷砖

▲ 璐璐化身正大综艺(暴露年龄)的小导游

我在喀什小住了几日,
步行走穿了每一条马路和广场,
去了汉人常去的烧烤一条街,
但更多的时候泡在了以喀什嘎尔清真寺
为中心的老城区。

▲ 喀什嘎尔清真寺,中国最大的清真寺

▲ 到清真寺里参观了一次礼拜

▲ 礼拜时分,在路边礼拜的信徒

▲ 大巴扎,分分钟把人拉进天方夜谭的世界

我喜欢跳上毛驴板车,
跟着阿凡提般的老爷爷走街串巷,
跳下车时给他一元钱的车费;
喜欢在大巴扎里喝石榴汁,买无花果,
或是坐在小摊子吃烤串,
和下班的人一起排队买烤包子。

▲ 这里到处都是阿凡提般的老爷爷

▲ 手捧一个无花果,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

▲ 喀什的鲜榨石榴汁,比任何地方喝到的都甜

▲ 百货大楼附近的露天理发店

喀什本没有太多旅游属性,
这里人的过着自己的日子,
没有粉饰着自家门廊来迎合猎奇的游客。

听说如今的喀什老城已经变成5A景区,
修了城堡般的景区大门,
里面的街道重新装修得鲜艳粉嫩,
绿植爬满墙头,小资的店铺琳琅满目,
居民应该也过得更好了吧。

▲ 喀什老城,《追风筝的人》电影拍摄地

▲ 老城里到处是传承的手艺人

▲ 维吾尔族人热爱植物,窗台上都种满了花

但我却很想念那一年仍是土黄色的老城,
一半的人会热忱似火,
一半的人又有些闪躲,
只有孩子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三五成群地拉着我玩游戏,躲迷藏。
那个时候,
我才是闯入他们生活的不速之客,
所以才会对来之不易的善意,格外珍惜。

▲ 照顾着弟弟的小姐姐

▲ 未来的维秘超模,十秒内能摆出几十个表情

▲ 和孩子们聚在小卖部一起看Tom and Jerry

▲ 霸气的小姐姐与帅得掉渣的小弟弟

▲ 入夜的喀什老城,一起玩游戏的孩子们

▲ 特别有爱的一对父子,小朋友笑得超级有戏

人性本善,
大家都在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想去触摸对方。
却又害怕受伤害,更害怕伤害了对方,
于是最后又都收回了手。

▲ 黄昏前的喀什老城,一步黑暗一步光明

▲ 我是中国人

我想起在阿克苏和一个维族小伙子的聊天,
他很想念从小一起长大、读一所学校的汉族发小,
短短数月间,却形同陌路了。
他有擦过眼泪。
我想,眼泪是属于我们所有人的。
我们都是中国人。

▲ 曾经的高台民居,现在已经在拆除改建了

▲ 喀什老城的夜,
新城的摩天轮闪耀在天际线上

从喀什前往的帕米尔高原,
是每一位风光摄影师都应该朝圣的去处。
翻越险峻的盖孜大峡谷,
经过抽象画般的白沙山,
便到了几座7000级雪山镇守的天之彼端。

帕米尔的喀喇昆仑山脉,
是《山海经》里不周山的所在,
神话在此孕育,
或许昆仑的西王母也在此隐世。

▲ 翻越险峻的盖孜大峡谷,前往帕米尔高原

▲ 白沙山与流沙河,最抽象的画作

卡拉库勒湖畔,我兴奋地折腾着帐篷。
背了一路,却一次也没有用上,
终于在这最美的湖边要派上用场。
我的七星级营地啊!

湖的一侧,是7649米的公格尔峰;
另一侧,是7509米的冰山之父慕士塔格。
帕米尔高原的擎天巨人,
争辉着倒映在湖里。
小小的帐篷,形成了天地间唯的一个红点。

▲ 喀拉库勒湖边的毡房

▲ 柯尔克孜族女孩玛玛依的家

▲ 柯族小伙子与我的七星级营地

帐篷前快速围拢了几个好奇宝宝。
两个德国大妞磕巴地表达着对中国大美的神魂巅倒;
一个柯尔克孜族男孩说他是喀什大学的学生,
放假回村里帮忙;
一个柯族男孩吹牛说他在公格尔山上,
找到半米宽的巨大雪莲;
还有一个男孩说今晚村里有柯族的婚礼,
邀请我们前去一起嗨;
大眼睛的女孩叫玛玛依,
是湖畔毡房的主人,
她说一会儿会有大暴雪,
帐篷经不住,还是去她的毡房里躲躲吧。

▲ 暴雪来临前的慕士塔格峰和公格尔九别峰

我最终还是没能如愿睡在帐篷里。
如约而至的不只是暴雪,
还有蚕豆大的冰雹。
我们连滚带爬地冲回玛玛依的毡房。
两个德国大妞也在屋里,
美丽的玛玛依撕扯着粗细不一的拌面,
她的祖母弯腰煮着奶茶。
窥视帐外时,天空已是褐色,
像是沙尘暴要到来的场景。

▲ 语言不通的柯族祖母怕我们冷,
不停地盖被子

雪暴过后,
天空弥漫着粉色的雾。
水岸的山披上了新雪,
就像穿了一件婚纱。

这一晚,见识了玛玛依的彩妆,
骑着摩托车去参观了邻近村子的婚礼,
柯尔克孜族的新郎浓眉大眼,英气逼人,
新娘子却一直低着头,暗暗的灯里看不清模样。

▲ 雪后的喀拉库勒湖,魔幻的世界

借着月光回到湖畔,
睡在毡房里的一整夜,
有了祖母三床被子的加持,
很暖很暖。
大雪又下了一整夜,
偶有一片雪花从毡房顶的圆窗漏进来,
飘在额头,
冰冰凉。

▲ 帕米尔高原,此生到过的最美地方之一

▲ 深夜,云雾散去些许,
就像昆仑神话在悄悄降临

我的老相机,
就在喀拉库勒湖畔的这一宿折腾,
宣布报废,
所以也没能记下在塔什库尔干所看到的风景。

银装素裹的喀湖水滨,
我和璐璐,加上两个老外,
站在公路边不停挥手拦车。

▲ 大雪后的喀拉库勒湖,变成了白色仙境

▲ 玛玛依还要照顾家养的牦牛安然过冬

一辆超长型货车停下,
塔吉克族大叔探出头来,邀我们进到车里。
他怕检查站超载受罚,
于是把我们四人像棉球一样塞在车顶半米高的
狭小空间里,互相叠成一团,
还盖上一块布挡住。
边开车,边哦哦伊呀地唱起塔吉克的欢快民歌。

▲ 塔吉克族大叔,把我们塞进车顶,唱起欢歌

我们悄悄扯开布,露出眼睛,
窥探窗外仙境般的白色世界。
身体那么憋屈,
心里为啥就那么快乐呢!

▲ 隔着车窗窥探的帕米尔仙境

在帕米尔高原呆了一星期后,
我们辗转到了塔里木河的胡杨林。
新疆的沙漠,是我们终极的向往。

没有交通工具,也没有智能手机的年代,
很容易迷路。
我们在胡杨林里一直走,渐渐找错了方向。
水已经喝完了,
地图上标识的水源补给也已经枯涸。

▲ 塔里木胡杨林的晚秋

我们再次走到公路边时,天色已经垂暮。
绝望之际,
一辆车突然出现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
一位橙色制服的洛腮胡大哥走下车来,
帮我们把包搬进了车里。

他塔里木油田的石油工人。
竟然和璐璐一样是虔诚的基督徒。
“一定是主听到了我的祷告。”
璐璐感动不已地流泪,
在满是灰沙的脸上划出一道水痕。

我们进入塔里木油田区时,
远远的沙漠里,
三座巨大的烟囱燃着冲天的火焰,
仿佛照亮夜路的明灯。
信仰,总能给人力量。

▲ 沙漠里的油田,火光就像灯塔,给人力量

油田里的那晚,分别的前哨,
璐璐问我,
连续旅行了两年,
如果新疆是终结,后面该怎么办。
我说我还没有想明白,
养活自己还是必须的,但理想也不想放弃。

璐璐说她还是要回家去结婚了,
尽管她不想一辈子活在小小的天地里,
过别人安排好的日子,
但孝敬父母,总不会有憾。

璐璐打趣着说,
你看,你的登山杖断在喀纳斯了,
你那写着“御剑江湖”四个字的T裇这次也穿破了,
连你的相机都寿终正寝,
你的新疆之旅是不是也该消停了?

我说,
是啊,差不多了,
但还有最后一件未完成的事。

▲ 库尔勒与璐璐最后的一顿饭

在库尔勒车站,
告别的刹那,千言万语。
我们曾笑到抽筋,曾累到绝望;
曾分了月饼,曾聊过理想。
旅途中,有友如斯,夫复何求。

▲ 新疆之旅,感谢相伴



EPISODE 4 终极孤独

- 塔克拉玛干最后的夜晚 -


我在库尔勒修了相机,
唤回了这部老机器回光返照的生命,
或许足够支撑我完成最后的心愿吧。
等完成这次旅行,
可以考虑给相机埋下一个墓碑。

再次南下,
搭着长途巴士,
绕着轮台、且末、民丰、和田、沙雅,
走了一个沙漠公路的环。

塔克拉玛干的魅力无与伦比,
我想去探寻曾被它埋葬的
楼兰、尼雅、精绝古国,
却也知道这不是一个人能够完成的任务。
那么,只是去看看也好。

▲ 塔克拉玛干,在新疆最心心念念的地方

大约在是十五岁时,就有了一个心愿:
想去沙漠里,体会极致的孤独,
极致的绝望,才会换来极致的希望。

看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时,
总被她笔下的大沙漠勾了魂,
什么是极致的辽阔与苍凉,
什么是半生的乡愁,
什么是生命力。
这就是最后一件想做的事。

▲ 亲自走进沙漠里,新疆之旅的最后一次探险

我最终来到了和田的沙漠,
用备足的水粮,尝试最后一次的冒险。
在沙漠里行走,难于登天。
每迈一步,都会陷进沙里,
双脚能感到流沙形成的瀑布往鞋缝里灌,
把人牢牢往里吸。
于是我脱掉鞋袜,拎在手上,光脚踩在沙里,
反而是一种干净的舒服。
已经走了一天,
却不知离开了人间界,有多遥远。

▲ 巧克力冰激凌一号

▲ 巧克力冰激凌二号

▲ 巧克力冰激凌三号

日落前,
找了一处平坦的地方,搭起帐篷。
帐篷前方,连绵着此起彼伏的沙山,
我就像一只乘着叶片的蚂蚁,
漂在金色的海浪中。

而帐篷前方几米处一倾而下的深谷,
已经是一片黑暗,
我看不清下面有什么,
莫名感到有些恐怖。

▲ 在沙漠深处扎下我的小帐篷

▲ 帐篷边就是深邃的沙谷,颇为吓人

地球上再没有哪里,
能够像沙漠一样,
用最简单的线条表达出无与伦比的恢宏。
狂风卷起一缕沙,抛进空中,
被斜阳一射,如瞬间燃尽的烟火。

最后一抹光辉消失前,
整个沙漠突然变幻成巨幅的抽象画,
摧枯拉扯地震撼我。

▲ 日落之前,沙漠迷人至极的曲线与光泽

大美之后,只剩苍凉。
塔克拉玛干的夜,来得迅速。
气温骤降,
我拍净双手,顾不得衣领和内裤里的沙子,
钻进帐篷,仰面躺下,
感受身下的沙子,
仿佛有生命般,随身体蠕动。

▲ 这一晚,与孤独相伴

那是这辈子最恐怖的一次经历。
深夜,突然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
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像是细细的低语,
我瞬间头皮发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刷,刷,刷……

是指甲的声音。
像是帐篷外面,有什么东西,
在用尖细的指甲,
一下下地刮着帐篷。

极端的恐怖。
我开始脑补各种吓人的桥段,
有帐篷前方黑色深谷里钻出的沙虫,
有《藏地密码》里藏区吃人的猫妖。
我被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

我曾在很多地方扎过营,
一个人睡在雪山上,一个人睡在密林里。
但这是第一次,
强烈的孤独感,像没过脖子的水,
让人不能呼吸。

▲ 黎明前透过帐篷看到的微光,感觉活过来了

一整宿都无法入睡,
直到天边亮起红霞,
第一缕曙光照耀在脸上,才松下一口气。
从未像今天这般向往日出,
不为美景,
只为重生般的安全感。

▲ 原来日出真的能给人生命的力量

人的心好大,
可以上演无数的剧本。
害怕时,演的是踌躇与不安;
无畏时,演的是自由与自大。
坐在帐篷前晒着太阳,
清晨的风吹起肉眼难以察觉的沙粒,
拍在帐篷上,
我才明白昨晚那指甲刮帐篷的恐怖声响,
原来只是沙子的游戏。

▲ 沙漠不过一场游戏,可人心已演过千万变

故事到这里已经说完。
荒漠之夜,
极致的孤独里,
像是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
去数过自己的人生,
数过一个又一个重要的人。

两年的浪迹天涯该结束了。
我重新背起包,
走出了这片沙漠。
风风火火地找了一家以往不舍得住的酒店,
在淋蓬下冲洗着全身泥沙。
沙子在水流中汇聚成黑色,
慢慢消失不见,
就像告别了自己的某个部分。

辛苦了。

生命怒放过,
又何惧之有?

▲ 再见,新疆

大美新疆,
我间隔年的最后一站,
谢谢你满足了我关于旅行的终极想象。


【正文完】


最后
感谢大家愿意读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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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半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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