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匹85后的社会主义牛马在资本主义的旷野里放牧灵魂的行摄日志。当眼见事业滑向谷底,作者从职场的牢笼中急速抽离。他带着相机从大阪的雨夜深巷来到稻荷山的千本鸟居,又从京都的苔藓古刹来到秋叶原中古模型店的货架,他用职场后遗症般写技术文件的口吻将自己包裹在各种知识装裱下的厚厚外壳内,以为可以暂时躲开失业的慌乱。但旅行过程中街头的偶遇、古刹的夕阳、中古店的老玩具、乃至回国后老北京的胡同,798的厂房,让厚壳内的作者不断拾起一些似曾相识的时光碎片,当最后作者终于看清这些碎片本来的模样,重新拼装在一起的旧时光,也终于照亮了厚厚外壳下的柔软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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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北京的HEC中国模型展
……清晨的北京带着春日的微凉,我骑着共享单车专程去附近的天兴居吃了回来后第一份地道的中国早餐。想到这趟旅行最初的计划原本是跟邻居朋友一块组队去静冈看模型展的,如今却阴差阳错变成我独自一人坐在北京,味蕾深处传来了一丝奇怪的酸味。但我立刻意识到这酸味其实是来自豆汁,于是赶紧吃了一口焦圈,试图压一压嘴里的味儿。我想,虽然去不了静冈,但能在北京看到中国最大的模型展也算另一种形式的愿望达成吧。再喝一口豆汁时,嘴里隐约觉出了一丝回甘……

……我看着现场正在体验操作的老男孩们眼中放着的光,仿佛正在投影和放映着他们孩童时代透过各种模型和玩具在脑海中自编自导的剧情。然而多数情况下,长大后的他们并不都能在现实中体验那些剧情里纵横驰骋的画面,但操作这些可动的模型,却又给了老男孩们释放心中那台钢铁猛兽的机会……

……我看到了那些老男孩们双目中闪烁着的光芒,但略有不同的时,还伴随着滔滔不绝的教导。于是我仿佛看到了一个个玻璃展柜前,眼里发着光的老男孩滔滔不绝地将他们脑海中的热情倾倒而出,而他们的孩子也在耳濡目染中加入到这场言传身教的仪式。在一个柜台的角落,我听到了一对母子的对话——小孩哥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要买这个和那个的模型,理由是这个车是哪一年勒芒赛道的冠军,那一车又是哪一年拉力赛的第几名。我没有看到那个孩子的爸爸,但看着孩子的妈妈虽然一脸懵逼,嘴上却配合着孩子的讲解。我想大概他爸爸临时有事来不了,于是妈妈就肩负起了陪孩子的使命,而此时的小孩哥又在无形中复刻着父亲日常的教导……

……我逐一细看这些展出的模型,脑海里逐个关联他们的武器型号,涂装,编号,所属的部队,参与过哪些战役,又有哪些或英勇或悲壮的故事。一些作品用模型搭建出了或大或小的场景,复刻着一些历史照片、书籍、纪录片、电影亦或是游戏画面里的经典瞬间……

……当我看到那些由合金制作好的成品模型,使用的非主流比例,有的品牌甚至使用了民用车辆的比例时,那份方才在成品车模展区收敛的“嫌弃”,此时再次流露无遗。其实我早已接受军事类题材在当今的模型市场里日渐式微的事实,但当我看到某些拼装模型品牌正在展出十年前的产品时,内心仍不免唏嘘并泛起一丝伤感的滋味,我想那个记忆中多是军事模型的年代早已悄然离开,且渐行渐远……

……我看着这个1/450比例的螳螂号成品模型,想象着大刘文字中的它与来自三体世界的水滴初次见面,随后又消融在无垠宇宙里的画面。那场末日之战中在太空迅速膨胀的金属云团此时坍缩为展台上的螳螂号树脂材质盈盈一握的尺寸,最后凝结成为了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盛放着整代国人关于星辰大海的记忆抽屉……

……那位朋友的展位上,他亲手制作的装甲猛兽静静陈列,那是他用爱好浇筑而成的坚固堡垒。而我此番穿梭而过的展位之间,堆叠的却是我从时光废墟里一片片拾回的尚有余温的灰烬。我们像错位时空里同一条激流中闪烁而过的两尾大马哈鱼,一条游向了饵料丰富,水温适宜的大海,另一条则向着出生的方向洄游,在儿时的水域打捞着自己鳞片上剥落的光。我又何尝不想也拥有满意的人生呢……

……十几年前,我曾在模型店里看到过同样的盒子,当时盯着它的价签,想着如果买回去以后房租涨了搬家徒增麻烦,想着要挤出做模型的时间用来努力工作,想着要为看不清的未来省下买模型的钱……最终,那蓝白相间的盒子拿起又放下,从此与它相忘于江湖。而此时,我隔着近二十年后再次拾起了那个蓝白相间的盒子。扫码,付款,一番操作如行云流水,但在我的心湖深处却如同止水。这不是在购物,而是更像是在打捞。从大阪中古店里沉默的CD唱片,到秋叶原中古玩具店角落的兵人,再到此刻手中的这盒VF-0D,我跨越山海与人潮,不过是为了完成一场迟到的象征仪式——用此刻银行卡里的数字,去赎回错位时空里买不回的光阴。我拎着纸袋走出展厅,袋子很轻,又很沉。轻的是纸盒与板件,沉的是里面妥帖安放的,近二十年前的模型店货架前的年轻人的剪影。我终于买得起它了,也终于不年轻了……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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