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算不上一个日漫爱好者,也几乎从未在游戏世界里沉溺太久。偶尔看看日剧、电影,被其中细腻克制的情感牵住片刻心绪,但也仅此而已,这些并不足以激起我对日本旅行冲动,哪怕身边去过的朋友换了一茬又一茬,而且大家在那边留下的旅行体验似乎都还不错。可依旧,它太近了,近到随时可以去的时候,就越被放到旅行清单的后面。
直到今年,三年一度的濑户内海艺术季重新启幕,小马丁的全球巡演也恰巧在亚洲落脚,或许是个不错的机会,去点亮一个新的国度。于是购买了九月初大阪进大阪出的机票,定下了一个十六天环游霓虹的行程,包含大阪,京都,直岛,名古屋,高山,东京,以及奈良,覆盖了城市,古都,山川,大海,各种不同类型的景色。
走过欧洲、澳洲、东南亚,我自诩是个对旅行规划颇有经验的人,能很快抓住旅行的要点,所以我把日本的行程规划留到了几乎出行前一个月不到的时间(这对于一个INFJ来说已经是非常极限了),然而等我真正开始查资料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几乎完全低估了日本旅行的难度。比如JR的套票到底覆盖哪些区域,哪些公交车只要上车滴一下,哪些要上下车各滴一次,哪些餐厅必须提前预约,不预约根本别想吃到。这些问题花了我非常多的时间和精力。于是我索性放下执念,定好了几个大方向,剩下的交给旅程。













一名停不下脚步的旅行爱好者、一个始终手持快门的摄影师、一个喜欢探索不一样的建筑系男生。欢迎喜欢旅行的伙伴与我交流以及约片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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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签证
日本旅行签证整体来说还是很容易办理的,对于普通游客来说,有单次旅行,三年多次,五年多次,这三种,单次的有效期为3个月,可停留15天,三年单次可停留30天,五年单次可停留90天。准备好材料,比如护照,存款证明,证件照,身份证明,等即可。日本旅行签证都需要通过旅行社递交申请,在申请时旅行社会给你一张明确的材料清单,跟着准备就行,记得至少要预留20天的时间用于审批。
关于货币和支付方式
在日本的很多地方,仍然仅支持现金支付,比如一些本地的餐厅,比如很多寺庙,比如濑户内海的一些船票,所以依旧需要备好足够的现金。而在东京或者大阪等大城市,又有些商店,特别是可以免税的商店支持国内的数字支付方式。带visa或者master标志的信用卡基本上也可以应付大部分使用场景。
关于酒店
大城市,比如京都,大阪,依旧是携程更有优势,像濑户内海这样的小地方,booking的选择会多一些,而在东京这个住哪里都很贵的地方,我选择airbnb,不仅有当地特色,而且性价比更高。
关于餐食
日本是个很神奇的地方,几乎在所有预算区间,你都能找到适合你的,并且还不错的吃的。如果预算并不充裕,7-11,全家或者罗森这样的便利店里,有不少好吃的便当,泡面,或者点心。预算稍微多一些,可以试试当地的餐厅,拉面馆,居酒屋。预算相对充裕的话,就可以去尝试一下和牛烤肉,omakase,等。在当地也有不少做的还不错的国内料理以及西方料理,不用担心在那边饿到肚子。
关于安全
相信只要去过欧洲,澳洲,或者美国,到了日本一定会觉得体感上是非常安全的,虽然相比国内可能还有不及,但是整体来说对游客还是很友好的,哪怕你是一个人,也不太需要担心出行安全。尽量避开一些游客特别多的地方,比如晚上的歌舞伎町,看到游行的队伍不要凑热闹,就基本是安全的。
从澳洲飞往大阪的十个小时里,我始终处在一种介于旅行与日常之间的悬浮状态。直到飞机在关西机场触地的一瞬间,轻微的震动托住了我的意识,我才真正确认,旅程已经开始了。出关比想象得要顺滑得多,电子化的流程让所有焦虑都显得无力。走出航站楼的大门,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我有些恍惚,日本的夏天总带着一种黏腻的真实感,让人无处可逃,也无处可藏。

从机场前往市区的方式不难,但谷歌地图那一句“需换乘”,让旅程平地生出一丝冒险的意味。独自旅行的人,大概都懂这种情绪。车厢里坐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旅客,拖着疲惫与兴奋,大多在同一站保持沉默地继续坐着。我犹豫了片刻,也跟着他们没有下车。事实证明这是正确的选择,所谓的换乘不过是“同站同车”的形式转换。顺利抵达目的地后,旅程的第一个挑战就此化解,心里也稳了许多。
办完入住、放下行李,时间已过午后。附近的小餐馆陆续打烊,我索性决定去大阪最人潮涌动的道顿堀附近走走,或许能遇上意外的惊喜。在谷歌地图上找到一家评分 4.8 的日式烤肉店,评论区里意外多的中文好评让人心安。没想到下午近三点店门前仍排着队,更让我对这家店的实力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好在等待时间并不久,店员很快的热情招呼我入座。菜单非常简单,我很快选定了一份单人套餐:包裹着薄薄酥皮的和牛排、细切的白菜丝、一碗热白饭与清淡的汤。牛排需要自己在小烤炉上炙烤一两分钟,熟度根据自己的偏好,火苗将它烤得滋滋作响,油光在灯下跳跃。第一口入口的瞬间,那种柔软、温热、带着油脂香气的满足感扫过全身,没想到抵达日本后的第一餐,就有了这样高的起点。

饱餐过后,我决定去大阪另一头的kidsland看看,这个地方与其说是孩子的天地,不如说是玩具、手办与模型爱好者的圣殿。大阪这家据说是全日本规模最大的模型聚集地,从一层到顶楼,一共五层,每层都是不同主题与类别的模型世界。对于我这种汽车模型爱好者来说,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力,踏进去那一刻就被彻底吸住了。
这里的特别之处在于,除了常见的欧洲经典车系外,还能找到许多其他地方根本见不着的日本本土车模,低调、小众,却精致得让人无法忽视。比如定制版的 GTR R33、Toyota 2000GT 这样的藏家级存在。除了常规的 1:18,还有 1:64 甚至更小比例的系列;想亲手拼装的,也能找到田宫模型与涂装用品。种类丰富到让人恨不得多带一个行李箱来。
恋恋不舍地从 Kidsland 走出来,我决定去大阪城看看。也许因为它在太多影视作品中出现过,也许是它与江南古建有几分相似,现实中的第一次相见反而并未引起多大的波澜。加之地势的关系,那座标志性的天守阁在我最初抵达这里时,始终未显其身。我沿着被夕阳染亮的护城河走过外墙,直到穿过石垣的转角,才终于见到它的轮廓。层层叠叠的青绿色屋檐在光线里呈现出近乎几何般的线条感。听说内部是一座博物馆,但逐渐西斜的太阳在告诉我,时间已不允许我细看,我于是沿着护城河边的绿道漫漫向外走去,任波光印在树叶上,忽明忽暗得送我离开。



再次回到道顿堀,天边的紫红色以及亮起的霓虹灯让这个地方仿佛换了种性格,游客也更加多了起来。几乎可以见到任何国家以及肤色的人,那一刻仿佛到了世界的中心。我又再谷歌地图上搜索了一家高分饭店,以一顿美食结束了第一天的行程。



抵达的第二日,气温依旧高得出乎意料。按理说已接近秋天,却仍残留着盛夏般的热度。街上行人步伐匆匆,许多人撑着遮阳伞,手上举着相机四处张望的我显得格外特别。
今天的第一站,是造访一家专做日本经典车租赁与展示的车行,Mr. Hiro 的店。店主是个对日本汽车文化满怀热爱的人,也想用自己的方式将这种热爱分享出去。店里停着历代日产 GTR、350Z、丰田 Supra、AE86,甚至还有马自达 RX-7,那一台台经典的 JDM 车型静静的停在那里,空气中飘荡着汽油的味道,无需言语便足以让人血脉贲张。每辆车都能近距离欣赏,如果持有日本认可的国际驾照,甚至还能租一台亲自上路,那感觉几乎像儿时的梦想突然落入现实。




在店里,我还碰到几个同样从澳洲来的澳白,一行人直接租走了五六台 GTR。看着他们眼里放光,兴奋得几乎按捺不住,我忽然对自己来澳洲两年却迟迟没去考驾照有些后悔。下次吧,下次考完澳洲驾照就能来日本租车了。
怀着依旧兴奋的心,我坐上了去往大阪市郊的电车。我想近距离去拜访一下上大学念建筑时喜爱的大师的作品,安藤忠雄的狭山池博物館。这座博物馆以“水与大地”为题,安静地立在日本最古老的堤式人工水池旁。狭山池原本计划在1988年改建为具备洪水调节功能的大坝,却意外出土大量文物,于是便转而被保护下来,成为一处关于历史、堤坝与水文化的展示场所,也由此催生了这座博物馆。
除了上海的震旦博物馆外,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一座“原味”的安藤建筑。极简的线条、大面积的清水混凝土、稳重而不压迫的体量,加之被精心编排的光线与动线,一切都如同一首缓慢铺陈的诗。







学建筑时,老师总说:真正的建筑无法只靠图纸理解,必须让身体走进去,让脚步丈量,让光影在眼前展开。那一刻,我多年前反复临摹过的平面与立面仿佛从纸上抽离,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现实。安藤那种既冷静克制又饱含情感的空间语言,在此刻变得无比具象,简直妙不可言。
恐怕没有什么地方能让人如此快的将一个地方同一种动物关联起来了,成都和大熊猫是一个,奈良和鹿则是另一个。但我想换一个角度来认识奈良,试着让它从那些明信片式的社交媒体日常中抽离出来,也许能看见另一种气质。
于是,我把奈良的行程串成一条更安静的路线:以三座世界遗产寺院为轴,东大寺、唐招提寺与药师寺。它们或多或少带着唐代寺庙的影子,檐角、柱间、斗拱,都能看到某种从中国大地一路漂来的痕迹。因为有过在山西探访古建的经历,那些画面像被轻轻唤醒一般,在记忆里与眼前的建筑叠合,相似的严谨,不同的气韵。



靠近鹿群集中的大片草地的东大寺,也是三座寺庙中游客最多的一座寺庙,它的历史最悠久,规模也最大。始建于公元 728 年的这座古寺,其主大佛殿至今仍是世界上体量最大的木构建筑。气势恢宏的南大门同样由木构而成,与其说是一道入口,不如说是一层刻意设计的游览节奏:遮住主殿的气势,让观众在步步迈进的过程中逐渐建立起对殿堂富有层次的感受,而非一眼看穿全貌。
南大门内镇立着两尊金刚力士像,神态狰狞、细节入微,仿佛真的能将不祥之物拒于门外。若稍加留意,你会发现门匾上写的并不是“东大寺”,而是“大华严寺”。那是东大寺与中国佛教曾经紧密交汇的印记,源自当时盛行的“华严宗”。为了更好地传习与弘扬华严宗教义,寺门便题上了“华严寺”这三个字。至今走近它时,依旧能感到跨越千年的思想流动在此汇聚。








主殿内的奈良大佛端坐其中,肃穆静定,近十五米高的青铜之身俯瞰着来往众生。与他对视的那一瞬,我反倒失去了以往能够与人四目相望的勇气,那张几乎没有表情的面庞似乎能洞察心底最隐秘的杂念。巨大的体量并不只是物理上的压迫,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静默力量,让人不由得提起呼吸。


从东大寺来到唐招提寺,游客骤然稀少,寺院的尺度也随之收敛。如果说东大寺是恢宏的序章,那么唐招提寺便像一段被轻轻放低的和弦。这里是由中国唐代高僧鉴真亲手创建的寺院,风格承自盛唐建筑,那份厚重与从容在此处依旧可辨。院内散落的堂宇大多建于八世纪,是日本境内最接近唐代原貌的建筑群,也因此成为研究盛唐建筑最重要的场所之一。行走其间,依旧能感受到盛唐建筑独有的气质。大气,却从不失精致;布局看似松散,却又在比例与秩序中达成一种难以言说的和谐。



等我走到距离唐招提寺不远的药师寺时,院内几乎只剩下我一个游客。下午四点的夕阳仍旧炙热,光线斜斜地落在回廊的朱柱与白墙上,颜色被拉得很长。寺院并未因没有人迹而显得空落,相反,正是这份恰到好处的寂静,给予了我一段完美的身心独处时光。
药师寺的布局依旧讲究,轴线分明却不僵硬,仿佛内在暗藏着一股温和的力量。正如它的名字所透露的,这座寺庙有着很强的祈求健康和治愈的象征意义。寺内的建筑、佛像、壁画,都延续着奈良时期典雅而深沉的气度,不输于东大寺的宏大,也不弱于唐招提寺的沉静,只是多了一层近乎温柔的秩序感。






京都我一共预留了三晚四天,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对喜爱古建筑和庭院的我来说,这座城市有着太多宝藏。金阁寺,龙安寺,清水寺,天龙寺,八坂神社,南禅寺,祐斎亭,伏见稻荷大社,云龙院,这些清一色都是寺庙建筑,或是隐于山中,或是立于湖畔,或是拔地而起,虽本质相似,皆为供人心停泊虔拜之所,却又能美得各有特色毫不重复,让我流连许久。


我把在京都的第一站留给了金阁寺。多年前在网上偶然刷到它的照片,那是个阴天,天空沉静、颜色被压得极低,唯有金阁在暗调里闪着几乎不真实的光,像被从画里剪下来贴到湖面的存在。从那时起,就埋下了一颗想来看看的种子。
真正抵达的这天,是一个毫不吝啬阳光的大晴天。天色明朗,云朵像被勾边了一般清晰。令我惊喜的是,与其他寺院标准化的印刷票不同,金阁寺我收到了一张手写体的御守护,笔迹温柔流畅,纸张轻薄微微泛着光泽,精致到想把它带回家裱起来,或挟在某本书里当作书签。



沿着参道缓步向内,视野在转角处豁然开朗,金阁舍利殿如同静静浮在湖心,金箔包裹的建筑外墙在阳光下耀得人几乎无法移开视线。风一吹,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片段,又反射回金阁的墙身,让整座建筑像是浸在金色的空气里。那一刻,除了感叹,已无其他的想法。


走出金阁寺,过个马路就到了龙安寺,寺庙内的树影婆娑,拾级而上感觉比金阁寺神秘不少,阳光透过树林,满眼绿意。买票走进,脱鞋踏上木地板,顿时被眼前庭院所吸引。
一方以白色小石铺陈而成的枯山水,占据了视线的全部。其上散置着数块岩石,如同被时间随意放置,却又精到恰如其分。围绕岩石的烁石被细细描出了柔和的圆圈,充满禅意。围墙后的绿意盎然,风吹过树叶,发出极轻的摩擦声,盘坐而下冥想片刻,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空气仿佛也不再炙热。



走出寺庙,肚子有些饿了,想起之前特别喜欢的一部日本电影《在京都小住》,主人公踏着自行车吃遍了京都的各种美食美味,我寻到了其中一家大黒屋鎌餅本舗,离我并不算远。它隐匿于京都的居民区内,真的很像国内的社区小店,也许因为到了下午接近打烊的时刻,这家甜品店门口并没有预期中的围满游客,看到电影的海报挂在店门口,没来错地方。


拉门走进,上了年岁的电扇摇曳得送着凉风,柜台后正在念报的老人放下手中的报纸,起身笑嘻嘻来招待我,我本想多点几个尝试,老人提醒我每个的保质期只有1-2天,便只好听话点了一颗。



即使是一颗,老人也很用心得包裹好再递给我。拆开包装,一片薄木片托着软软糯糯的鎌餅,轻轻一捏便几乎要塌在指尖。入口时那种柔软几乎让人来不及反应,紧接着是淡淡的清香,以及恰到好处的豆沙甜度,不黏不腻,没有任何负担。


第二天起了一个大早,来到了京都最热门的地方,清水寺。太阳几乎还未完全升起,但凌晨五点的三年坂已经围满了游客。面朝佛塔的石阶上,我期待的静匿被淹没在人群的喧哗中,人们挨个拍照,或是举着自拍杆或是立起三脚架,姿态各异,表情喜悦,就像苏珊·桑塔格说的,在没有被摄入照片前,你不能肯定你游览过此地。而我为了拍上一张几乎无人的佛塔背景,必须耐心得等上二十多分钟。然而,就在快要等到的时候,一辆市政清淤车摇摇晃晃地驶来,理所当然地停在场景中央,把所有人苦等的角度全部封死。于是,等待的人群又一次失序,等待的时钟再被重启。在等待了几近五十分钟之后,我失去了耐心,也放下了要拍上广角空镜的执念,按下几张快门,便转身离开了这里。


沿着三年坂蜿蜒而上的小路拾级前行,不久便踏入清水寺的范围。不得不承认,它确实好看,朱红的梁柱、素白的围墙、清灰的瓦顶,被细致的装饰点缀得恰到好处。继续往上,站在主殿外的平台上时,你甚至能将整个京都的城市肌理尽收眼底。
但它也并非那种会让人骤然屏息的“惊艳”。或许是因为游客过于密集,在京都这座寺庙云集的城市里,清水寺带给我的整体感受,并未排在前列。



或许是被人潮彻底消磨了耐心,下午我把目的地选得更远一些。乘着一小时的公交,驶出城市的拥挤之后,视野忽然敞亮起来,溪流与湖水并行,薄雾在山谷间轻轻游走,小船在水面摇曳得几乎让人忘了时间。哪怕天空没了清晨那般明朗,我的呼吸却在这一刻变得格外通透。



继续往深处走,树荫越发茂密,山路安静得只剩风声。意外地在林间看到周恩来纪念碑,记录着那段甜蜜又短暂的中日友好时光。再往前,竹林悄悄展开,为山谷送来难得的凉意。而让我更意外的,是那座藏在林中的祐斎亭。






高出其他寺院近五倍的门票差点把我劝退,但踏进门的那刻就明白了它的底气。每一扇窗、每一处造景、每一条廊道都像经过精密计算般,将光与影恰如其分地安放。房间与房间之间几乎像是缓慢切换的分镜,而我则像走进了一部关于日本美学的电影。冷静、克制,却又美得出乎意料的干净利落。

走出祐斎亭时,心里仍回荡着其中的清逸。沿着林间的步道继续前行不久,天龙寺便静静地坐落在视野尽头。名字里同样带着“龙”字,它与昨日的龙安寺有某种气质上的呼应,只是体量更大,气度更开阔。寺内的招牌形象是一位头戴红巾、表情有些调皮的僧人,仿佛象征着禅宗在严肃之外仍留有一丝豁达。





天龙寺的门票分为两部分:寺院本体与庭院景观,两条动线虽彼此独立,却又能彼此看见。我先走入寺院建筑本体,按例脱鞋入内。殿中有不少空间允许游客停留,坐下、休息,或只是静静地让思绪沉到更深处。我很喜欢坐在其中,带着整个门框望向外部庭院,那一瞬几乎像是凝固在纸上的一幅画。若在深秋时节,满山的红叶想必会让这里更添一层不真实的瑰丽。


庭院比寺院本体更加朴素,却也因此显得沉稳而安定。这种美并不主动召唤你,只是在你停下脚步的那一刻,才悄悄地向你敞开。



在京都的最后一日,我再次选择早起,去拜访另一座声名甚盛的寺庙,伏见稻荷大社。天气已由晴转阴,空气里浮着细密的雨意,却丝毫没有削弱游客的热情。七点出头,朱红的大社门口已是人声汇成一片。好在千鸟居顺着山势蜿蜒而上,沿着山间的步道走上不久,人群便开始稀松。大多数人拍到心仪的照片便折返,于是越往深处走,越能感到一种难得的清静。



我并非迷信之人,但听闻稻荷大社主司营商与运势,仍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抽了一签。本不以为意,结果却意外地准确:先凶后吉,唯有尽早改变,方能走出当下的困境。那短短几句仿佛替一下子抽开了我内心深处迟迟未敢触碰的某种结,让人忍不住心头微颤,感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指引。

带着被打开的思绪,我来到了一座似乎只有我知道庭院,云龙院。庭院坐落在环绕京都的山上,只有我一个游客,门票也并不贵。但它的精致程度远超了我的预期以及这个门票的价值,我甚至失去了形容它的词汇,或许除了亲身前往之外,只有照片和图像才能解释。






作为此次日本行的缘起之一,濑户内海艺术祭在我的行程中占据着一个特殊的位置。它同样也是这段旅途中地理意义上的折返点,此行最西端的目的地,由此往后悄然转向东边。
这个三年一度的艺术祭,最初不过是为了振兴濑户内海与四国周边小岛的经济与文化,试图让那些逐渐沉寂的岛屿重新被看见。然而三十年来,它一步步长成了另一种力量:世界各地的艺术家在此留下作品,游客们跨越海洋只为在这些岛屿之间寻找一次独一无二的艺术体验。或许正因为这份孤悬在海面的散漫与偶然,使得艺术与岛屿反倒合成了某种更纯粹的气息。


想要在艺术祭中真正玩得尽兴,却并不轻松。作品散落在岛屿之间,彼此距离不算远,却都需要靠渡船串联;船班与岛上交通又有严谨得近乎苛刻的时间表,一旦错过,往往需要重新调整整天的计划。对初来乍到的人而言,面临着巨大的时间管理压力,难怪很多人说这里是P人崩溃J人落泪。
考虑到这是我第一次来,而且时间有限,我最终决定把落脚点放在直岛对岸的宇野,一个安静、交通便利的小港口。艺术祭里最广为人知的直岛,以及近年逐渐声名大噪的丰岛,我各安排了一日。不求多,以免形式压过体验;也希望能在有限的时间里,让自己的步伐尽量贴近这些岛屿本来的节奏。

说是两日,其实不过一日半而已。从京都抵达濑户内海,至少要消耗半天的路程。等安顿下来,再匆匆赶到宇野港口时,已近午后。我搭上前往丰岛的船,海风有些凉。丰岛是一座小而安静的岛屿,许多人只为一个目的而来,安藤忠雄的丰岛美术馆。它静静伏在坡地上,如同一枚从天光里滑落的贝壳,被大地暂时保管。
美术馆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展品,建筑本身就是作品:巨大的圆形开孔让光线柔和地倾泻进来,地面的浅浅水道将雨水与露水引入室内,聚成一处近似池塘的缓慢呼吸。巨大的拱形空间里,你甚至能听见水珠移动的声音,与风穿过洞口时发出的低吟相互回应。坐在其中,心会慢慢沉下去。午后的疲惫被海风吹散,赶路的焦躁也一点点褪去。



馆内禁止摄影。我本以为会因无法记录而失落,但真正坐在水面旁时,才意识到这或许是最合适的安排。镜头往往让人急于占有,而在这里,更好的方式是停留,是凝视,是让时间在你与空间之间悄悄延展,真的可以在这里待上很久很久。
天色逐渐暗去,我赶上了末班船,回到宇野。经过一夜休整,前往直岛。与丰岛相比,直岛显然更热闹,也更“艺术节本位”。岛上分布着更多的美术馆,而游客同样更加密集。我借来一台电动助力自行车,不仅扩大了游览半径,也在面对严格的返程船班时多了一份从容。



上岛的第一站,我直奔岛上最受瞩目的地标之一,安藤忠雄的直岛地中美术馆。和丰岛美术馆一样,这座半掩于地表下的建筑延续了安藤一贯的克制与光影美学。除了入口能够拍照之外,其余所有空间均禁止摄影,倒也合乎它本来的气质。大型艺术作品与建筑之间的关系仿佛经过精密的计算与选择,彼此映照,彼此完成。有些作品甚至需要观众以身体为尺度,进入另一个维度的空间,亲身体验光与深度的互动。那种感受很难被语言复刻,实在是非常独特的体验。




第二站,我选择了海边的倍乐生美术馆,相比前几家美术馆,倍乐生的参观体验对我来说并不出色,从入口到美术馆几乎要沿着山路步行一公里,展馆内的展品题分散,叙事松散,有些甚至难以辨析其意图。或许是我自身的疲惫,也或许是审美阈值在前几处就已被推得太高,面对这些作品时,不免生出一种力不从心的疏离。难免,旅行总会有不如意。









直岛的第三站,我选择了安藤忠雄纪念馆。作为学生时代反复临摹、读过无数次的建筑大师,他的作品陪伴了我整个学习建筑的早期岁月。关于他的书,我曾买过不止五本;那些关于光线、清水混凝土与留白的讨论,如今都沉在记忆里。也因此,我始终好奇:他为自己设计的纪念馆,会呈现怎样的世界?


纪念馆藏在一片寻常民居之间,低调得几乎让人怀疑是不是走错了地方。外观和邻居无甚差别,只在入口处的小型玻璃装置透出一丝隐秘的锋芒,暗示着这座房子并不寻常。
购票进入后,那种若隐若现的疑惑逐渐被拨开。果然,是安藤忠雄的手笔。外表朴素的木造房屋内部,竟隐藏着巨大的清水混凝土结构,仿佛另一座世界被折叠在其中。屋顶与墙体精准地开槽,引导光线以最克制的方式落入室内,像一场被严格编排的独白。光与影、木与混凝土、开放与封闭,在这不大的空间里形成某种难以言说的平衡。其独特程度,甚至超越了展馆内他曾经无数次被书写、被讨论的代表作品。






相比其中陈列的图纸、模型与信件,这座纪念馆本身带给我的触动更深。真正的非凡大师并不依赖宏大的体量或炫目的技巧;即便在条件受限的空间里,他依然能以最简练的方式,创造出令人肃然的价值。
在离开直岛前,我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站,去看看那位“永远在折腾”的老太太,草间弥生的大南瓜。岛上散落着几件她的作品,而比较知名的两座,一红一黄,红色的大南瓜安放在直岛渡口;而黄色的那一颗则独自伫立在海边,仿佛在与潮汐进行一场漫长的对话。




南瓜本身并无过多复杂的造型,甚至算不上“震撼”。但当它与所处的环境融为一体,那种奇异的和谐感还是让人不由得多按了几次快门,艺术祭的价值也或许正来源于此,好的艺术,无论场景。
离开海边,旅程进入到了日本的阿尔卑斯山脉附近,景色和气温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空气中多了几分凉意,眼前的山峦也变得更加立体起来。谁能想到上高地不仅是个动词,更是个地名呢。不过,在正式上高地之前,我决定在飞弹高山稍作停留,尝尝本地出名的牛肉,去看看在《你的名字》中出现过的庙宇。




如果要为我吃过的所有牛肉排一个序,飞弹高山的和牛大概能毫不费力地挤进前三。比澳牛更细密的油花在光线下几乎呈现出一种大理石般的纹理,入口的瞬间,油脂迅速化开,唇齿留香,每一口都无比肥美鲜嫩。在飞弹高山吃到的牛肉,几乎是我今年最痛快、最直抵人心的味觉时刻。


往高山小镇的边缘走去,那边有一座身份比较特殊的神社,日枝神社。这座祭拜山神的神社在2016年之前,一直是本地居民才会去拜会的地方,直到那部撼动人心的漫画电影上映。但即便剥去所有关于“圣地巡礼”的浪漫滤镜,这座神社依然自有其庄严与魅力。跨过鸟居,林中的气息顿时变得肃穆起来,五座风格各异的神殿错落分布,木结构在岁月里显得愈发沉稳。脚步声在砂石小径上被迅速吞没,仿佛走入另一个温度、另一个时间的褶皱。






在高山小镇休整了一晚,第二天我便坐上去往上高地的大巴。车辆缓缓驶离小镇,窗外的风景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层峦叠嶂起来。自这一刻起,也算是真正踏入了日本的阿尔卑斯山脉地带。
上高地的步道每年只在四月至十一月开放,却经常被国际奖项提及。与其名声相比,它的徒步难度却远远没有预想当中的难。林木密布的步道铺陈得平缓,台阶分明。穿梭于山林间,甚至能看到老人或小孩,脚步从容间谈笑风生。





山风掠过河谷时,会发出一种轻微得几乎不可察觉的回响,林间时不时传来熊铃声,那是用来警示周围可能随在的野生动物切勿靠近。湖水清得近乎透明,水流翻过浅滩时,翠绿的色泽与湖底的碎石交织在一起,仿佛是一幅正在持续被改写的油画。远处的山峦虽比不上国内川西的山脉大气壮阔,却也透着秀气,更像是被反复打磨的线条,温柔、内敛,却不失力量。走在步道上,你能感到时间的速度被悄悄调慢,脚下是湿润的泥土,鼻腔里是冷空气中混着杉木的气味。偶尔有光线穿过高大的木立,在树林间投下几乎对称的影子,对这里的独特魅力也更了解了几分。




再次回到城市时,难免有些恍惚。过去这些天,我在山脉与海面之间穿行,在古都的幽暗木廊与丛林的凉意里停驻,又在博物馆的混凝土和光影间重新思考美学。这样的旅途如同一块被层层切开的提拉米苏,每一层都带着不同的质地:松软、浓稠,到最后,甚至有些微醺。
日本的魅力,远远不止于此。这第一次的长途旅行,更像是一道门悄然为我打开,让我意识到还有更多未被触及的角落、更多值得反复探访的细节与缝隙。它激起了我继续深入旅行的兴趣,不是为了出片打卡,而是想再一次确认,在这个国度里,光线与建筑、山水与人、沉默与历史,是如何并行不悖地流动着。
当然,一个国家美丽的风景无法掩盖它曾经造成的伤害,亦无法抵消它在当下国际舞台上的某些姿态。我始终记得这些,也保持着自己的立场,愿世界稳定和平,愿祖国统一。
感恩看到这里的每一个你们,祝愿即将到来的新的一年健康快乐,对世界持续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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