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我第二次踏上歐洲的土地，並從坎城來到了米蘭；依稀記得那是一個夜晚，我坐著朋友的車，沿著地中海，穿過了阿爾卑斯山和都靈，最終來到米蘭的情景。爾後我在米蘭跟都靈轉了幾下後，就回到上海了。

與第一次只在斯德哥爾摩停駐辦事不同，那次雖然也有公務性質，但出來玩的時候比較多。我去了倫敦、去了巴塞隆納、還在坎城跟米蘭待了幾天。那時候我就能感受到，各至為政的歐洲，的確發展出截然不同的風格出來：保守且沉悶的倫敦紅磚牆，熱情洋溢且五彩繽紛的巴塞隆納街道，舒適閒暇的地中海邊上，華麗壯觀的米蘭等…當然，我也不曾忘記那紫灰色的岩石，正橫交錯的河道，所勾繪出冷冷的斯德哥爾摩出來。

這次跟家裡領導討論上哪度蜜月，從國內到國外，從新疆到冰島，本來我是想看極地風光的，而且她也同意了。突然在一次跟堂妹聊天時，她提議說我太太應該會喜歡義大利，後來聊了之後果然笑容滿面，最終選定了義大利。也因為有當地的朋友幫了不少的忙，最終確定了十四天拜訪五個地點：米蘭、佛羅倫薩、羅馬、威尼斯、多洛米蒂，於是乎就在北義大利轉了一圈。

其實我跟義大利算是蠻有緣的，因為本科時就學了一年的文藝復興歷史，天天看著就是老師講這個壁畫那個壁畫、哥德式教堂的特點是啥、還有一堆雕像等…當時我也就聽著，沒考慮出國去看看這些內容。可能當時還是比較年輕，腦子想的還是那些假大空的文化啊、思想之類的課題，對這些更生活化的題材比較沒太關注（再加上當學生時也沒太多錢出去玩）。沒想到十五年後，我居然能來一次深度旅遊，去印證那些以前學過的東西。這對我來說，也可能是一趟回憶的旅行吧？

旅途雖然難免磕磕碰碰，但最後我們都能開心的完成了這趟旅程。當回到蘇州時，我太太說這就像是一場夢；是呀，去一個截然不同的地方，暫時忘掉那些煩人的事與物，這不正是劉禹錫所說的“無案牘之勞形”嗎？而且相較於以往一個人到處逛逛，當兩人在一起相伴行走時，既照顧了我的興趣，也滿足了她的愛好。我們都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另外一種可能。這不經讓我聯想，北歐或許是適合獨自找尋自我的地方（柏格曼），而南歐就是來享受人生的樂土（費里尼）。

以前我總覺得世界有一套客觀自洽的邏輯在，然而年歲卻讓我越來越主觀。也許在我們有限的年歲裡，這就是上天給我們安排的景色吧？

我去過蠻多教堂的，比如位於巴塞隆納的百年工程聖家堂（Sagrada Família，之前我西班牙的朋友還跟我說施工方現在面臨情況：他們要徵收土地來繼續完成高地的設計，結果碰到原地主坐地起價，導致工程又得延…）米蘭大教堂（Duomo di Milano）給我的感覺就跟英國的西敏寺一樣，雄偉的有如一座山，在一片平坦的市中心裡聳立起的一座人造山…當然作為義大利經濟最發達的地方，米蘭隨處可見的高樓大廈讓米蘭大教堂顯得不那麼“高”。但當你站在教堂屋頂上時，還是能眺望眾多米蘭的老平房的。另外我義大利的朋友還跟我說，當地政府在陸續清理教堂的外觀，清理好後就是白色，沒清好的還是黃色；但考慮到效率和工程量的問題，他們每次只能一點點的清理，然後就變成了一個無限循環的工程了…

雖然米蘭大教堂世界知名，不過他終究是為了宗教目的才建造的。所以教堂的觀光路線有兩條；第一是正式的進入教堂，去準備參加彌賽等宗教活動；第二是延著樓梯爬到屋頂，看到許多高聳入雲的尖塔、碩大的飛扶壁等哥特特色建築。大部分的遊客都是選擇方案二，而方案一則可能是因為我朋友是教徒，所以才讓我們進去參觀。另外值得提的是這座教堂是最大的大理石教堂，也是“最大的天主教教堂”（門口介紹寫的）。

這是在艾曼紐二世拱廊商場旁的一個出口拍攝的，往左走就是Via Silvio Pellico跟Via Tommaso Grossi的交匯處，往右走就是Prada在米蘭的旗艦店。之前來過一次，對其瑰麗的設計頗為震撼；不過這次再訪，我只覺得這個商場有點小…另外相較於讓人暈眩的商場，這兩位頭戴VR頭罩雲旅遊的客人更吸引我。雖然當時我很想問個問題：在治安不佳的米蘭廣場上戴這玩意，隨身財物安全嗎？（我曾經在這裡掉過一塊多歐元）。

在我經過的五座火車站中，米蘭火車站算是除羅馬外最大的了。然而相較於北京或上海的高鐵站，這兩座火車站論規模只能算的上中等車站吧…別看他們火車站小，足足有二十四條軌道，並且還通往德國、法國、瑞士等。另外他們火車站的頂端有大量的雕塑，讓生硬的方形建築增添了不少藝術氣息；同時在牆柱還有地板上，米蘭人都貼上華麗的大理石做裝飾。再加上一百多年前廊橋式的鐵罩，算是我這次義大利之行看到最壯麗的火車站了。這是在進站走廊上拍的位遊客，位置在他正門進車站大廳的樓梯邊上。

佛羅倫薩，這個如今不起眼的義大利小城，曾經是整個義大利，乃至於歐洲，最重要的文化中心之一。在中世紀晚期時，由於貿易的興盛，從威尼斯引進的大量貨物陸陸續續到達了義大利，也到了佛羅倫薩這座城市。而剛好，這裏出了全義大利最知名的權貴家族：美地奇（Medici），從融資入手，美地奇家族成為了當地幾大權貴家族中的老大。在當時義大利還是分崩離析的邦國制之下，美地奇掌握了這個城市（或者說邦國）。令我驚奇的是，這座老城保存之完好，真有種讓人身陷中世紀的感覺；而這座城市給我的感覺也跟這張照片一樣，年輕人再往前看，而有年紀的老者則在回望過去。

正如前文所述，美地奇家族的興衰與佛羅倫薩有密切的關係。照片中戴帽者，就是大名鼎鼎的科西莫“一世”（Cosimo di Giovanni de' Medici，美劇《美地奇家族》的主人公，爾後也有個同名的柯西默美地奇當上了教皇，為了區別我自己給他冠上這個稱號）。這位科西莫繼承其父喬凡尼的銀行家地位，不但用金錢控制了這座城市，同時藉由贊助公共藝術拉攏人心，吸引了大批能人異士前來投靠。據當地導遊所述，世界聞名的烏菲齊美術館（Galleria degli Uffizi、《維納斯的誕生》的收藏地），原來是他老人家建立的議會廳來為自己辦公的，後來因緣巧合之下才逐漸變成美術館的。烏菲齊美術館還有一個公開的秘密，就是在著名景點老橋（Ponte Vecchio）上面蓋了一條密道，是專供美地奇秘密外出用得。由於他傑出的貢獻，佛羅倫薩在他生命的晚期時送上了“祖國之父”稱號（Pater Patriae）這一稱號。另外據說他晚年時因為痛風，出行都是坐轎子；而他的兒子則是直接冠以“痛風者皮耶羅” （Piero "il Gottoso"）這一稱號。上面的照片是他在烏菲茲美術館外的雕像，下面則是他的最出名的傳世肖像畫。

正如前文所述，科西莫成為了佛羅倫薩的“國父”之後，他把家族交給了長年臥病在床的“痛風者皮耶羅”。掌權五年後，皮耶羅去世，把權力交給了照片上的這位“偉大的勞倫佐”（Lorenzo Il Magnifico）。如果說科西莫奠定了美地奇家族的地位，勞倫佐則是把它發揚光大起來。有個常見的說法，說一開始他是無心掌權的；但在一次禮拜中（就是聖母百花大教堂），敵對家族派刺客前來暗殺，勞倫佐僥倖逃過一劫，而他的弟弟朱利亞諾（Giuliano de' Medici）就沒這麼幸運了。這件事除了奠定勞倫佐在家族的地位，同時還產生了一個蝴蝶效應：人們說勞倫佐適合搞政治，而朱利亞諾則是在經營方面很有天賦。有可能是因為胞弟走了沒能人看管，勞倫佐在他死前就把很多家族的財產花到破產，讓他們的資產大幅縮水。那敗家爺們怎麼擔當的起“偉大”二字呢？勞倫佐的主要貢獻有兩方面，一放面是他加大了對藝術的贊助和投資，波堤切立、達芬奇、甚至米開朗基羅都間接地接受過他的贊助（美第奇家族圖書館）；其次是在保存佛羅倫薩的獨立性來說，他力抗羅馬教皇和那不勒斯的聯軍，也深受佛羅倫薩人的愛戴和推舉。另外值得提的一點是，人們常說羅倫佐是個面貌醜陋的惡毒男子，尤其是他歪歪的鼻子更顯邪惡。再加上他處理政敵的方式（把他們吊在公共場合裡不准收屍，讓行人天天看著。所以這也是為什麼他的肖像畫旁邊會有恐怖的人頭），所以勞倫佐算的上一位很複雜的歷史人物了。

現在的人估計很難想像，曾經的義大利出現了一位偉大的科學家，並且因為堅信真理而遭受到教會的迫害，他就是著名的義大利天文學家加利略（Galileo Galilei）。不知道是甚麼原因，十五至十六世紀有這麼多偉大的人物都聚集在佛羅倫薩：文學家有但丁、藝術家就是達文西跟米開朗基羅、政治學家有馬基亞維利（他的代表作《君主論》，原文Il Principe，意為王子）。然而在這些閃耀的群星中，又以加利略最具代表性。他的這幅肖像畫傳遍四海，是每個受過基礎科學教育的人都知道的象徵，這也是為什麼我單獨為他拍一張，好做留念。

這是一件非常有趣，但較不為人知的館藏品。藍色部分是由青金石鑲嵌上去，很多閃閃發亮的部分（比如燈塔）則是採用貝殼磨平後一點一點貼上去的…沒錯，這就是古代裝飾物品裡常用的鈿嵌法。在那個名頭還不好使，大家都是根據行業公會指示，老老實實用材料費計算工錢的時代。像照片裡這樣一副作品，其費用是我們今天人難以想像的…而藍色在當時是一種極其昂貴的顏料，他們需要把青金石磨成粉然後混上油和其他材料，才能製作出藍色的顏料，這也是為什麼文藝復興的話經過百年的風霜畫布上的藍色依舊耀眼奪目。

羅馬的故事就更有趣了。這是在著名鼎鼎的萬神殿（Pantheon）所拍攝。除了知名的穹頂外，萬神殿之所以讓人著迷是因為他用建築的方式來講述羅馬的歷史。早在公元前二十七年，羅馬皇帝屋大維為紀念對安東尼和埃及皇后的勝利，建造了這座向眾神還願的神廟。然而時光荏苒，當天主教開始立足於羅馬，並向整個歐洲乃至世界全面鋪開時，也就這座“異教徒”的萬神殿被保留下來，並按照天主教的規制進行部分改造（這就讓我想起位於伊斯坦布爾的聖索菲亞大教堂，聽說那座教堂已經回歸到清真寺的功能，不公開給遊客了）。由於近代思想的轉變，義大利把統一全國的薩伏依國王翁貝托一世（Umberto I）埋在這，讓這個地方成為名符其實的“萬神＂殿。

我覺得羅馬有三個面貌：第一是鬥獸場何其周邊的古羅馬遺跡，代表的是公元前那震古鑠今的羅馬帝國時代；第二是天主教時代，雖然在政治上羅馬衰弱了，但教會讓梵諦岡成為歐洲的精神首都。第三就是高樓大廈下呈現出的繁華羅馬，雖然有些本地人認為它很醜。這是在梵諦岡博物館拍攝的，這裡除了可以看到大量的外交文物外，還可以看到許多中世紀保留下來的壁畫，其中又以米開朗基羅在西斯廷上的壁畫最為世人所知（裡面有一大堆保安不讓人拍照，但還是一堆人偷拍）。除了近現代的外交文物外，梵諦岡博物館還有一些文物和藝術類的館藏。本來我們出來後是要去聖彼得廣場的，但不知道甚麼原因，排隊排了一個小時就是不讓人進去，第二天才在電視上得知教宗離世，想想也算的上一次奇緣。

當一座城市太過古老時，除了專業的導遊外，你很難分得清楚哪些是老房子，哪些又是新房子。這是在特拉斯提弗列（Trastevere），也就是台伯河西岸的一些居民點（羅馬的重心都在台伯河東岸，除了西北邊的梵諦岡外）。雖然當地導遊跟我說這個房子的歷史那棟建築的故事，但逛了四天的羅馬在我眼裡都差不多…不過從這邊可以一路走到台伯島（Isola Tiberina），據當地導遊說這是以前的隔離點，後來他們在那座島上蓋醫院。在往西走一點就能看到著名的真理之口；不過一想到排一個小時就為了跟一塊大石頭拍照，我們最後選擇放棄這個景點。另外導遊還跟我講了件有趣的事：鬥獸場旁古羅馬遺跡區裡，有一條筆直的現代大道。他們說這條路是墨索里尼為了行軍時建的，並為此拆了不少古蹟；聽到這我也只好笑笑，笑他們眼裡那種既心疼又無奈的神情。

威尼斯雖然名動天下，但真正去了後才發現那地方不但道路還狹隘，而且住宿條件真的是一言難盡…不過作為中世紀最重要的商城之一，威尼斯人不但很喜歡提馬可波羅，認為他代表著中義友宜的開始，同時也強調了威尼斯對歐洲藝術和文化的貢獻（主要是引進了很多來自東方的產品）。在地理大發現之前，威尼斯可視為是歐洲最重要的商城之一，這也是為什麼即便地理環境惡劣（威尼斯多處其實是靠是當地人在海上打樁，然後在上面蓋房子，所以很多建築都是歪的），也得想盡辦法經營的戰略要地；爾後歐洲發展的重點逐漸轉向西歐，威尼斯就像佛羅倫薩那般維持了中世紀古城的模樣。照片裡這家咖啡廳號稱最早的咖啡廳，Coco Chanel也常來這邊喝咖啡找靈感。故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它的確是我們這趟旅程中最好吃且華麗的咖啡廳了。

正如我前面所說的，由於威尼斯是個很“擠”的城市，所以遊客除了拍大量的河道外，也會選擇坐在船上觀光一番。威尼斯的船就跟出租車一樣（當然價格上貴多了，因為他出船是按五到十個人去算），而且它有兩種：手動的跟現代吃柴油的。手動的就像歐洲老電影一樣，船員會帶著草帽，身穿條紋衣；現代的可就沒這麼強調情緒，墨鏡襯衫那都是標配。不管你選擇哪個，來威尼斯是一定要湊出點預算來坐他們的船的；因為只有坐船，你才能方便的看到這座四面環海的城市，是多需要靠船來行走四方的。而且就像大家說的，那個地方車子是沒法開的，所以你只能坐船（他們也不鼓勵你在河道上游泳）。甚至他們的“救護車”，也是一艘畫著十字的船，然後直接運到醫院下方的船塢裡。

位於阿爾卑斯山脈的多洛米蒂峽谷是義大利著名的風景區，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這裡以前歸奧匈帝國管（我們的飯店老闆還打趣地說，甚至連很多義大利人都不知道他們有德語區），這裡充滿著巴伐利亞人的調調：去教會時穿著綠色的短衣短褲，滿山谷的德語，讓我以為自己真的到了另外一個國家的山谷裡。同時由於没車，再加上那個季節纜車關閉維修，我們只好坐著公車先到市中心在到山的對面，然後晃一下後再反方向的坐回來…不過山上冷冽且原始的氣息，再加上我們住的是一個大盆地，讓人在這山上隨便逛逛都心曠神怡。雖然我沒能爬上雪山之巔，但能見到這伏白雪靄靄和綠草茵茵的景象，也算是不虛此行了。

行程的最後一天我們回到了米蘭，再準備從米蘭回中國的前一天，我的義大利朋友帶我們去阿羅納（Arona）。除了欣賞阿爾卑斯山另外一側的景色外，我們也在波光粼粼的馬焦雷湖（Lake Maggiore）湖畔上享用午餐，同時還去了義大利大指揮家托斯卡尼尼曾經的故居。聽聞曾經在博羅梅安群島（Isole Borromeo）上，當地的領主接待過拿破崙，並一直吐槽說他隨手拿了很多領主的東西並且沒有歸還後，我微微地笑了。義大利不愧有“東方的中國人”之稱，連吐槽名人的方式都如此相像。這幅照片是在當地的市政廳前拍的，這棵樹不知為何，總會讓我想起那些以前看過，但記憶模糊的文藝片的片段；或許這也是另一種緬懷過去的方式吧。

“佛羅倫薩要在它最後和平的日子裡，

像那看守橋頭的殘缺石像獻祭牲品。

我所看到的佛羅倫薩就是如此平靜，

有上述這些人等，還有與他們一起的其他人，

當時，它沒有理由哀泣悲鳴：

正是從這些人身上，我看到

它的人民既正直又光榮，

以致那百合花從未倒置在旗杆頂，

也不致於分裂而被染成通紅。”

但丁，《神曲．天堂篇》，第十六首–“佛羅倫薩古老家族的沒落與衰亡”

也許，真正的永恆，就藏在這些日常煙火之中。